怀兴城中。
此中众人已有许多年不曾见过此种景象。
空中腾起隆隆巨响,就像是山峰倾颓,雷霆万顷,一个巨大的身影掠过天空,比翠微村的巨蛇更大、更粗壮,活像是数棵千百年古木纠结在一起,又从中吐出鲜红的绳索。
但那实际上……是它的蛇信。
“那是……上官群?”薛敬竹目瞪口呆,“他疯了?”
“他肯定是受刺激了,你个蠢货!”潘白英从他身边掠过,“张盈呢?那小蛇哪去了?”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薛敬竹很委屈,“她之前不是一直跟着岳小娘子吗?”
一堵倒霉的墙夸嚓倒下,堆成废墟。隐隐约约有机关活动的吱呦声,大抵是之前偃门给府衙装的机关人。眼见那巨蛇在半空中游荡,九个脑袋左摇右摆,不像是正在追寻什么,倒像是和什么人对峙似的。
潘白英狐疑道,“这是什么意思?”
薛敬竹识相地选择闭嘴。
“你怎么这时候又不说话了?”谁想到潘白英顿时大怒,“这时候就咱们几个人能顶事,你还有什么可藏的?”
薛敬竹,“……”
他就多余长这张嘴。
吱嘎声摩擦得人耳朵疼,数个铜铁外壳、高大无匹的机关人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燃烧着蓝色双瞳,扑向九婴。潘白英抓住机会打蛇随棍上,自袖中取出一沓符纸,天女散花似的撒向大蛇。刹那间天地昏暗,雷云轰鸣,若隐若现的霹雳与烈火在云上聚集,伺机落在巨蛇庞大的身躯之上。
外头一个无关人等都没有,即使九婴狂怒起来,也只能毁伤建筑,却伤不了一个人。
他的身躯在沙地上翻卷腾转,尽是扑鼻而来的腥气,九个头颅疯了似的胡乱打转,有时甚至会将自己缠住。半空之中,隐隐有些其他的虚影,乍一眼看起来,好像它不止九个头似的。
潘白英紧紧盯着半空,她指间还夹着数张未用的符纸,随时准备着再添一把火。
“他看起来状态不对,好像没有神志。”岳又青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来的,一扶鼻梁上的琉璃镜,“我的机关人攻击了他,但他没有任何反应,似乎也没留下什么痕迹。我怀疑和如虚或者贺兰有关。”
潘白英一扬手中符箓。
“我也是如此。”她沉吟道,“看它身形有虚有实,莫不是与那幻境有关系?”
“不好说。芝姨正在照顾我娘,待她出来问问她。”岳又青道,“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得阻止他胡乱破坏。”
几人对视。
薛敬竹迟疑道,“不知道雄黄酒……对他有没有作用?”
“这是九婴,不是普通的蛇!”潘白英气结,“能想点靠谱的吗?”
几人还欲再商讨几句,但九婴巨大的蛇尾雷电般重重抽在屋顶上,顷刻间大梁垮塌,高墙坍倒,瓦片暴雨般倾泻而下,气势着实惊人。
“不行!”
岳又青单手挡住扑面而来的尘土,喊道,“得想个办法拦住他!”
这话说完,却没人搭话。
岳又青拂去镜片上的灰,放下手,看到其他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天上,似乎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跟着转头。
愕然发现,九婴不知何时,少了一个头。
。
幻境之中。
九婴当头受了一剑。
是“断生”。
这宰了无数牲畜才悟出来的一剑现在拿来对付它正好,毕竟猪马牛羊是牲畜,蛇又何尝不是?
一只蛇头骨碌碌滚落在地。
九婴痛得原地翻滚,硕大身形在火中翻滚腾挪,击碎无数星辰,腥臭蛇血四处喷溅。如虚藏身在火焰之中,颇有些轻蔑。
这些人,汲汲营营寻求妖血以壮自身,却根本不曾想过这是把自己的性命送到了她手中。现下她想操控上官群变幻成的九婴凶兽,还不是说来就来?
只是它的体型过于庞大,只能虚实一体,闹出来的动静太大,等到一切事务结束,就用它来顶缸……
失去了自身理智的九婴此时只剩下攻击的欲|||望,它剩下的八个脑袋交错摆动,毒牙尖锐如匕,长尾在地上游动,随时准备缠绕上敌人的身躯。
但他面对的,是十年前的君无岐。
一个完好无损的、暴怒中的天下第一剑。
第二剑。
名曰,“慈”。
这是以她自己的字命名的一剑,在百武集上悟成。虽然以“慈”为名,但威力却绝不慈和。
因为“慈”是面对“人”的慈。
九婴喉咙中滚出嘶哑的哀鸣,蛇血溅落得到处都是。有三根光秃秃的腔子上空无一物,只脱出来一截森然冷白的骨椎。它巨大的身体在火海里翻腾,外界的实体也在一并动作,压断了几棵松树。
“星星!”
陈芝不复往日端庄,大吼道,“用星星联络召南!我的罗盘呢!”
“不知道,你先用我的吧!”潘白英回以大吼,抛来一只铜制的罗盘。
陈芝顾不得讲究那么多,立刻开始掐算起来。
苍天高穹之中,星辰黯淡地闪烁着。
奔跑在黑暗中的召南忽然脚步一停。
而在黑暗的更深处,九婴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属于上官群的意识似有复苏。它终于想起了它是谁,在某次会面之后他就被迫沉睡,拖到了这样一个幻境之中,毫无所觉地被人利用和摆弄。九婴猩红眼珠在眼眶中转动,它在寻找某个身影,某个令他落到如此地步的始作俑者。
如虚在哪里?
如虚在哪里?
如虚……在哪里!
满心的恨毒浸透了他,以至于根本没有注意君无岐。他用剩下的六个脑袋四处探索,张大嘴巴,露出里面鲜红的腔肉。
“如虚,出来!”
“出来!”
六个声音交叉回荡,撞得天地都轰然作响。它卷起尾巴,又支起身体,毫无顾忌地乱冲乱撞。底下旋转的星河被他搅碎,残存的精美楼阁也尽数砸了个稀烂。君无岐紧紧盯着它脑袋掉下来后暴露出的腔子,握紧了剑。
……没有君素华。
她去哪了?
如虚在深空里微笑。
她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洁白、细长,指尖带一点血色,手腕上缠绕着一环碧绿纤细的小蛇。
小蛇软软挂在那里,没有反应,尾巴尖随着她的动作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