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岐还在幻境中下坠。
多长时间了?一盏茶?一刻钟?半个时辰?
贺兰究竟想做什么?就这样在不同的幻境里不断切换,直到生生把她耗死吗?
不对,这不对。
单看之前的交手就能发现,贺兰本身功夫绝对不弱,若非他没想到她左右手都能用剑,她绝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把他杀掉。这样一个人会放弃更简单的方法,执意要把她拖进幻境里来解决吗?
除非……
除非他的确没那个能力!
君无岐霍然睁眼。
无止境的坠落还在继续,浓黑的天际有若隐若现的亮点,在眼中拖出长痕。一轮月亮快速升起,又在短暂的停留后迅速落地。如此反复不知几个轮回,君无岐终于看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是一片雪。
那雪花很小,很白,在黑色中格外显眼。它晃晃悠悠地从半空中飘落下来,顺着风来到她身前,在她指尖融化,成为一滴晶莹剔透的水。
更多的雪飘落,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直到将整片天地都染成纯白。君无岐终于落到了地面,触感松软厚实,但不知为何一点都不觉得冷。她抬起头,看到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山。
她浑身觳觫。
她知道……她认识那座山!
那是重霄岳。
她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但重霄岳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幻境里?莫非贺兰也去过那里?可是为什么?
他和师尊有什么关系?
君无岐定了定神,往那边走去。
大约是因为在幻境,重霄岳看起来很远,实际上走了一会就到了。她站在山下仰望着这座山,它比她印象里的更巍峨、庄严,山巅上的白令她想起坟场里飘飘落下的白绫。
这里就是天下练剑人向往的梦想之地,剑阁所在处。
她曾在这座山中日复一日的早起练剑,剑光在山巅的巨石上爆开,留下深有一寸的刻痕。那时师尊总是在后面不远处悄悄看着,但被她发现时却坚决不承认。山中的楼阁巨大且空旷,她不喜欢那种地方,也很少去,只有一个老仆在其中清扫。她已年老昏花,总是说自己时日不长,但直到她下山前她还有力气拿着扫把追打犯错的弟子。山里人总是很少,因为老有上门求学的弟子过不了多久就自请出山,因为山上太清冷,也太孤独。夏天时山巅会短暂的有一段化雪时期,山峰罅隙间长出毛茸茸的黄色小花,等到那花朵开始枯萎时,就又要下雪了。
她迈上漫长石阶的第一级。
呼啸的风从山林间穿过,从她的发丝间穿过,一切都变得很慢,又转瞬即逝。她抬起腿时看到的是山下郁葱树林,等到鞋尖落在石梯上,已经变成了落满雪的石碑。
坚硬冰冷的碑上刻着一个大字,“剑”。
那是不知道多少年前,剑阁的开山宗师留下的。
君无岐越过这座石碑,继续往里走去。
剑阁这一代门主已有数十年不曾下过山,她总是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笑容,好像也没有一点活气儿。但令人意外的是她很擅长照顾小孩,当初君无岐刚上山时,岳天鸿很担心她会不会把她养死,时不时就要来看一眼,最后惊愕地发现君无岐以一个飞快的速度恢复,甚至没过多久就长胖了一点。君无岐实在是个很懂顺杆子爬的小孩,等到再过一段时间岳天鸿再来的时候,她已经能很自然地给她师尊擦剑了。
“你不是说你的剑只有你能动吗?”岳天鸿打趣。
“小孩子好奇而已。”剑尊的表情仍然淡淡的,“剑而已,又擦不坏。”
“这天资是我生平仅见,天生就是个学剑的料子。”
“哼,那是自然。”
“你不为她准备一把剑么?普通的剑可配不上她。”
“那还用你说。我早就在藏金阁下了订单,用最好的料子,比寻常剑长出三寸,必定适合她。”
“准备这么周到?看来你相当看重这孩子啊。”
“我徒弟,我不看重谁看重?”
岳天鸿大笑。
君无岐向前行了一步。
两人交谈的幻影如泡沫般瞬间碎裂。其实那时候她就在帷帐之后,抱着师尊的剑。等到岳天鸿走了,她跑到师尊面前,小声问她,“师尊,我也要有自己的剑了吗?”
师尊比她高,闻言低下头来看她,眼神像一捧雪,轻柔地落在她身上。
“对。”她说,“等那把剑锻造完成,你来给它取个名字吧。”
君无岐又向前一步。
雪越来越大,在石阶上积了厚厚一层。她左右环视,所有楼阁都盖满了雪,几棵松树在重压下发出咯吱声。在松树的后面,更远一点的地方,年长的剑尊牵着一个小孩的手,小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瘦得像一把干柴的小孩子眨巴着眼睛,回答,“我叫无岐。”
“你没有姓么?”
“我有。他们说我姓郦,叫郦红,但我讨厌这个。”
“无岐这个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我娘。她说这是没有坎坷歧路的意思。”
“那你愿意跟着她姓么?”
“嗯!”
“她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