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岐奇怪地发现,自己似乎能睁眼了。
这对她来说是个稀奇事。自打失去双眼之后,她大部分时间都是闭着眼,因为“点生目”不必睁眼也能看到。
但现在,她看到了真正的、并不是由火焰和线条组成的世界。
这是哪?
应该是座宅子里。
宅子修得很气派,雕梁画栋、碧瓦飞甍,院中错落种着奇花异草,还有奇石流水,应当是个大户人家。来往有穿着青白小袄的侍女小厮,只是他们似乎看不见她。
这地方……有些眼熟。
只是还没等她琢磨出来这到底是哪,眼前景象蓦然一变。
那个南堂镇正卫立在她面前,不错眼地盯着她,脸上挂着阴惨惨的笑。
“在外面打斗何其无聊。”他柔声细语道,“干脆来这里打上一场,如何?”
君无岐沉默地望着他。
她眼上的白巾不知何时不见了,一对黑眸嵌在眼眶中,安宁且平和。她抬起右手,原本常年伴随她的细碎痛苦也消失了,她好像回到了十年前,又成了当年一剑惊天下的君子剑。
那把熟悉的剑还在手中,簇新,剑柄尾端挂了个穗子。她记得这个穗子,是樊修玉第一次尝试的结果,结有点歪,但颜色选得漂亮,她当时很喜欢。不过后来这个穗子丢了,在百武集上斩灭那头大妖之后。
于是她抬起手,细细打量那个剑穗。
“你这女子,好生无礼。”镇正卫被她这么无视,顿时脸色难看了起来,“……下地狱去吧!”
锵啷!
不知何时出现的巨刃从半空当头劈下,又被君无岐抬剑拦住。她卸势滑走,正待寻找那人,却又有无数飞剑,自四面八方而来。
叮叮叮!
现如今身体已恢复至巅峰状态,再加上十年经验,这种陷阱她不必反应都能轻松躲过。漫天飞剑绞成无数废铁坨坨,叮叮当当落在脚边。她一转头,却忽然像是摔倒在了什么上。
是床?
她要抬头。
“嘘!”忽然有人扑到她身上,一把捂住她的嘴,“别出声!”
君无岐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是在战场上。
远处传来嘶吼和拼杀声,很快又渐渐弱下去。她感觉到地面上湿漉漉的,浓烈腥味直冲鼻腔,那大抵是血。扑在她身上的那人在第一次出声后就再也没发出过任何动静,她试探着推了他一下,那人僵硬地倒了下去。
他死了。
君无岐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她身上还穿着铠甲,外面糊了一层血泥,里面黏糊糊湿哒哒的,也不知道是水还是血。她四处望望,地上到处是不成型的残缺尸体,横七竖八,还有些不像人的,大约是妖怪。
那个提醒她的人,则是少了条腿。
君无岐把那个人拖到一边,选了个不知道谁砸出来的浅坑,上面盖了些土和血泥,就算是埋了。
“这位兄台,条件有限,您多担待。”
她在那简陋的坟前拜一拜,解下身上实在碍事的铠甲,盖在他身上。
日头偏西,夕阳散开猩红色,像有人把血也溅到了太阳上。
她掐指算了个方向,一瘸一拐地往那边走。
她大概猜出了这是什么地方。
十六年前,几只大妖在没有任何风声的前提下,接连袭击了三座小城,死伤人口有数千之多。因为位置实在太过靠近京城,以至于当时人心惶惶,就连皇帝都要弃城而逃。后来是当时的庆熙王组织了军队,在北堂的协助下杀其中两只,剩下的没入山林。其中一只在六年后的百武集上被她一剑斩灭,还有一只听说是在崇阳府被当地北堂剿杀了。
这里想必就是当年对抗大妖的战场了。
但她为什么又会突然到这里来?
她拖着步子,爬上一座小土坡,观察了一下附近地形。
东边隐约能看到城墙,和她算的方向不一致。
奇怪,难道说不应该进城?
她站在原地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自己,往更远的地方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潺潺水声由远及近,一条小河慢慢显露出来,岸边树木犹自青翠如昔。河边有匹死去多时的马,不远处则是架坏了的马车。有人正在车上,幽幽哭泣声哀怨至极,即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能听出其中悲痛。她正考虑着是否要上前去,忽然听见有女声响起。
“你在哭什么?”
“我的孩儿……我的孩子要死了……”
“别哭。”那人温温柔柔道,“我教你一个法儿,能救你的孩子。”
君无岐躲在树后,看到车旁不知何时来了个穿月白裙子的女人,她全身上下一尘不染,头发绾成髻,上面还装饰了好些金银珍珠等饰物。而她对面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妇人,长发落下,看不清脸。
她听见自己心脏重重跳动的声音。
那个人是如虚!
她听岳又青描述过她的相貌情态,这么特殊的人全天下很难再找出第二个,因此她都不必再去确认,这必是如虚无疑!
而她们后来的对话也证实了她的猜测。
“什么法儿……?你是什么人?”
“我叫如虚,叫我如娘子便好。”如虚弯下腰想要摸摸那孩子的脸,却被妇人躲了过去。她也不恼,仍旧温柔道,“既然孩子都成这样了,试试也无妨,你觉得呢?”
妇人犹豫片刻,这才道,“你想要什么?”
“我不要金银财宝,也不要权力地位。”如虚说,“我只要你,帮我做几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