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岐还在屋中坐着,表情平静,似乎什么也没听到。
“你……”元璧刚吐出一个字,又迟疑地一收。
君无岐略略抬脸。
“多谢。”她说,“上次你将剑给我,我还不曾对你道声谢。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它还保养得这般好。”
仗着君无岐看不见,元璧几乎称得上是放肆地注视她。
“这是应当的。”他低声道,垂眼,声调艰涩,“我们当年的约定……还算数吗?”
约定。
年少情愫懵懂,她太过自负,以为命运能掌握在自己手中,谁料到雪山上的风竟如此凛冽,能把人从半山腰吹进雪窝中去。
君无岐有些恍惚。
……竟然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吗。
屋中静得可怕,她久久未语,元璧忽然不知从哪里生出些一往无前的勇气,向前几步,径直拉起她的手,贴在自己面颊上。
“子慈,你还念着我,是吗?”他的嘴唇和面孔一并在她掌下颤抖,“我看到那枚山茶花金稞子了,你去找过我,是吗?”
君无岐指尖碰到他的脸,他的体温很高,握着她的手,像一炉火。元璧轻轻握着她的手腕,划过他的眉眼、鼻梁、唇角,一点一点,极尽细致。最后他用一侧的脸颊贴紧她掌心,睫毛翕动,缓缓闭上眼。
“我到现在……还觉得这是幻觉。”他低声说,像在梦呓,“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呢?你还会像当年一样突然消失吗?”
君无岐的指尖忽然一颤。
元璧瞬间清醒过来。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那是他们至今没办法谈论的话题。这过去太沉重了,他们的重逢也过于猝不及防,以至于他根本无从问起,仿佛吐出一个字都是往她身上扎一剑似的。
“我没有……”
君无岐正抬着头,似乎望着他似的。
她很平和地回答,“当年的事……有很多谜团,我到现在也没有搞清楚,但我不是……”
她哽了一下才继续道,“不是故意丢下你的。”
年少情愫萌动,奈何已经过去了太多年。如今她再回忆起来,竟然已经想不起当时到底是何心情,只在脑海中泛起一片翻腾的血色。她蓦然将手抽回来,低声道,“我……现在没办法给你答案。”
元璧没有回答。
君无岐这一生遭受过无数痛苦、绝望的时刻,但从没有哪一个瞬间如此忐忑。或者那也并不叫忐忑,只是出自一点不愿伤害他人的怜惜。她怜惜过很多人,妹妹、母亲、朋友、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但不知道自己竟然还会怜惜一个郡王。一个男人。
啊……他已经是郡王了,真奇妙。
外表没怎么变,心志也是一样的吗?他还和当年的樊修玉一般,带着一把剑就敢跟着她闯妖窝吗?
“我会等的。”元璧郑重其事地说。
他一只手还勾在她衣袖上。
“十年我都等得,不差这几天。”他说,“但你不要再不告而别了。”
君无岐默然良久,缓缓回答。
“好。”
“我答应你。”
她不知为何觉得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缓缓起身,转身走出房门。风中隐约传来岳又青的声音,还夹杂着几声猫叫。她不明白为什么要走得这么急切,好像元璧不是什么年少时动心过的朋友,而是一只猛兽。廊下挂着的风铃叮铃铃乱响,盖过急促的脚步声,而她又在檐外停下,试图从那纷繁的声响中辨别出一丝其他声响。
她在找什么?不,那些事在这种时候并不重要。
君无岐走进召南的房间。
岳又青刚在张盈的指导下熬好了药,给召南服下,猫还没醒,四爪在床上摊平,时不时从口中弹出几声梦呓。岳又青见她进来,难掩喜悦地低声道,“这次是对的,小蛇说她过不了多久就好了。”
“说谁小蛇呢。”张盈从瓶子里攀爬到瓶口,原本的塞子不知何时拿掉了,“我有名字!”
“好好,抱歉。”岳又青眉开眼笑,完全不在意这点呛声,喜滋滋地端起瓶子,又拉了拉君无岐衣角,“我们出去吧。”
她侧耳听了听召南的声音,和岳又青一并出门。
“也不知道娘什么时候回来。”岳又青说,“还好疫病控制住了,不然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提起这事,张盈明显有点不自在,又悄无声息地趴到瓶子底部。
不知道为什么,她居然觉得有点后悔。
但是后悔什么呢?不应该后悔的。她是大明尊座下得意弟子,应当为大明尊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呀。
人嘛,和猪狗一样,都是牲畜,凭什么其他牲畜死得,人死不得?况且死了才能为大明尊效力,能上天国呢。
院外忽然一阵咚咚咚的砸门声。
“岳小娘子!岳小娘子在家吗?”
岳又青急匆匆过去开门,来人是个官府里的衙役,神色匆匆。
“请岳小娘子速速随我来!”
他焦急道。
“岳娘子出事了!”
。
“这几日城中疫病眼见着大好,我们本商量着治好这一批就告辞的。”一个老大夫说,“谁知道就一错眼的功夫……岳大夫就倒下了!”
官府里条件简陋,屋中黯淡,床帐勾起来一半,另外一半在风中飘飘扬扬,拂过床上之人的手臂。岳天鸿双眼紧闭,另一个大夫正在给她诊脉,良久,摇了摇头。
“是毒。”她低声道。
喝了一半的茶水还在桌上摆着,其中一只配套的茶杯摔了个粉碎,地上还有一滩尚未干涸的浅湾。茶壶中的水已经验过了,但还没得出确定结论。岳又青站在床侧,手指捏紧,脸色几乎要和纸一样白。
“是谁……”她道,“我母亲素来与人无仇无怨,谁会想害她?”
没人说得清。
病人屋中不宜有太多人,薛敬竹在外间,瞄了一眼君无岐腰上琉璃瓶,低声道,“莫非是……”
元璧只是轻轻摇头。
“若是她,只会是剧毒。”他说,眉宇间似乎覆盖着一层寒霜,“上官群最近有动作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