偃门小院。
卧房里,角落里点着药香,弥漫着清苦气味。偌大一张床榻上只有一角隆起,微微上下起伏着,边角露出一只圆圆的毛耳朵。
君无岐坐在床边,阖着眼睛似在休息,窗边有缕光落在她鼻梁上,本身气血不足的苍白脸色倒衬得玉似的。她一只手没入被中,指尖轻轻勾着召南前爪,也说不上来到底是谁离不开谁。
垂下的另一只手臂,袖口探出点绷带边缘。
窗前摆了个边几,窗户只开了一扇,另外那扇后面放着只琉璃瓶,里面恹恹卷着一长条,脑袋埋在身体中央,生怕碰着一点阳光。
“吱——”
门响了一声。
君无岐和盘在瓶子里的张盈同时抬头望去,是岳又青进来了。她熟练地换掉炉中香篆,踮起脚尖走过来,用气音道,“到时间啦。”
君无岐便慢慢将手拿出来,起身跟着她出去。
廊下摆了张短几,上面放着白瓷碗和一把小刀。岳又青领着她一步步过去,默默把小刀放到她手里。
君无岐拉起袖子,解下绷带,熟练地给了自己一刀。
“下次是不是得换个地方。”她道,“这里感觉快无处下手了。”
岳又青看到碗底积了薄薄一层鲜血,急忙给她包扎上药,闷闷道,“还有两次就好了。”
君无岐虽然看不到,却十分精准地摸了摸她脑袋,岔开了话题,“岳姨还在官府中治病救人,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岳又青低着头,一声不吭。
今日分明阳光灿烂,小院里气氛却凝重得像有乌云堆在天上一般。君无岐有心想说点别的,嘴唇刚一张开,忽听门外传来重重的“咚咚”声。
是有人来访?
岳又青也有些意外。她急忙给君无岐包扎收拾完,跑到前院去开门。
门闩落下,缝隙中露出一张她绝无意料的面孔。
竟然是陆元和!
那日观音像前一战之后形势实在太乱,她只顾着照顾受伤的君无岐,根本没心思关注其他人,后来才知道陆元和和徐菱儿一起在那之后就失踪了,不曾想今日会出现在她们偃门门前!
他想干什么?
虽然岳又青不知那日陈芝与君无岐的谈话,但仅凭她对他的认知也知晓这人来访绝不是什么好事。她又惊又吓,下意识就要关门,却见陆元和一把握住门边,硬生生将缝隙推大了些,咧开口中森森白牙,“又青,这么不愿意见到我吗?”
岳又青实打实喜欢他的脸,但可惜这点优势已经在当下状况中荡然无存。她用力抵着门板,低声问,“你来干什么?”
两人就在门边僵持着,门即关不上也打不开。陆元和垂目盯她一会,磨了磨牙,“我母亲住在这里,还不能进来拜访她了?”
“谁是……”岳又青张嘴就想反驳,话出半路蓦然想起陈芝还真是他母亲,后半句就这么硬生生吞了回去,紧急切换语言,“那你也不能这么冒失地上门来,太失礼了!”
“失礼?”陆元和被她气笑了,“我来拜访我的母亲还要递拜帖不成?这算哪门子失礼?”
“当然要递拜帖了!”岳又青一步不让,“谁知道芝姨愿不愿意见你,你快走吧!”
其实这话都没必要说,两方心知肚明,陈芝必然是不愿意见他的。否则她不会离开破红山庄那么多年后对自己的孩子不闻不问,出了那么大事之后也不见得关心一句。以往陆元和似乎也不太愿意再来碰这个冷钉子,今天却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非得进门不可。
就在两边角力谁都不肯松手之际,岳又青身后响起一道淡淡声音,“又青,开门吧。”
是陈芝。
她神色一贯看不出喜怒,今日更甚,一双黑漆漆眼瞳里一点情绪也无,活像是个假人。岳又青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撒了手,任由陆元和打开院门。
他扫了扫衣襟上的灰尘,习惯性露出笑容,对着他久未谋面的母亲,“娘。”
陈芝冷冷地盯着他。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长裙,素面,没有一点印花,发髻如高云般堆起,衬得脸色更为瓷白,眉眼愈发得黑。陆元和见她与十数年前相比竟没什么变化,原本淡薄的记忆似乎鲜明了些许,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又唤了声,“娘。”
陈芝两颗眼珠上下一滚。
“你是,”她顿了片刻,“元飞还是元和?”
即使岳又青此刻极不待见陆元和,也几乎要同情起他了。
但他本人倒是一副无谓的样子。
“我是陆元和。”他笑吟吟道,“许久不曾见面,不曾想母亲竟连这个也忘了。”
岳又青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一个人的脸色。
“嗯。”陈芝点了下头,“你来有什么事?”
这平平无奇一句话倒似把陆元和噎着了。他喉结滚了几滚,面上却还是笑意盈盈,“母亲不欢迎我来么?”
陈芝反倒沉默。
岳又青偷偷觑她的神色,她半垂着眼睫,唇角仍是平直的,一丝一毫情绪都没泄出来。岳又青摸不准她到底是个什么想法,试探着道,“要不,还是进来再谈?”
陆元和立刻把目光投向陈芝。
陈芝没有开口,转过身向院中走去。
这就是默许的意思了。
陆元和立刻跟上去。
岳又青默默把院门关上,在心中叹了口气。
这都叫什么事啊。
母子两人沉默着迈过门槛。这里被收拾得很干净,院墙边晾晒着药材,搭起的棚子下摆满各式各样零件器具,几个机关人沉默地蹲在角落中,虽然一动不动,但实在是有威慑力。陆元和目光在那些东西上一掠而过,忽然开口发问。
“母亲在这里过得不错?”
陈芝没有回答。
她一贯是十分沉默的人,陆元和一早就知道,但现下却不知为何让他心中生出火来。他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母亲在这里过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