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没有人这么喊过他。
或者说,就是因为不是从那个人口中说出来,他这么多年来一直不喜欢别人如此称呼他。
但自己却还认为是那个名字太冷、太硬,好像一块石头的缘故。
元璧喉结滚动。
“你、你相信我吗?”他涩然道,“子慈,不,无岐,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眼睛……”
君无岐却在此时挣开了他。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仍然背对着元璧,因此他无从得知她如今的表情,“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元璧垂下眼睫,片刻后又抬起。
“你说的是。”他轻声说,“师兄,还请你带她去见张盈。”
一旁正看得津津有味的薛敬竹骤然反应过来,笑眯眯上前引路。
两人身影渐渐没入黑洞洞的门口,元璧没有跟进去,站在原地,掐紧了手心。
竹杖敲地的笃笃声清脆。
看守的狱卒远远瞥见三个人说话,虽然说的什么一概不知,但看动作也看得出这盲女身份不一般。他殷切地前后伺候着二位,就差把脑袋点进地里去。
“您仔细点,这地上有缝。”他在前面哈腰道,“再有几步路就到了……哎哟,就是这!”
用不着他说,君无岐已经闻到了那股挥之不去的蛇腥味。
其中还掺杂了淡淡的血味,莫非是之前受的伤还没全好?
但那都无所谓,她现在站在关押张盈的牢门前。
张盈慢慢从草堆中抬起头来。
“你果然来找我了。”她咝咝冷笑,“怎样,看着你那猫被折磨的样子不好受吧?”
薛敬竹心说刚才面对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多话,但还是知情知趣地拽着狱卒出去了。狭窄的监牢里顿时只剩下了两个人。
君无岐歪了下头。
“你为什么这么恨我?”她问,“在小庄村时,我妨碍到你什么了吗?”
这问题来的比任何话都要扎心。
张盈嘭一声重重撞在栏杆上,狂怒道,“你不知道?你毁了我的计划,让我遭过的罪一分不值……你居然还来问我为什么?”
她的伤口崩裂,血顺着脖子往下淌,但她毫不在意,那目光与其说是想杀了君无岐,倒不如说是要把她撕成碎片再一条条吃掉,有种说不出的阴冷。
被注视的那个毫无所觉。
或者说她察觉到了,但无心理会。
“玉藤杀人是你在背后推动?”君无岐问,“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摩尼教难道还看上了这么个小村庄吗?”
张盈嗤笑。
“小村庄,那当然不是个普通的小村庄。”她说,“一个普通村子怎么能留住徐敬溪那样的人?”
徐敬溪,君无岐记得她,大国师游山醉死之前最牵挂的弟子,那个所谓“天资平平”的三徒弟。
的确,她最后都没能再回去看一眼师尊,小庄村到底有什么吸引住了她?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张盈靠在栏杆边上,空隙处恰好能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翠青碧绿,一痕竖瞳中透出野兽般狰狞神色,“你且过来。”
君无岐已经厌倦了这种把戏。她站起身,不仅没靠近,反而离远了些。
“我只是来问你‘瘟雾’的解法,你不说就罢了。”她微微垂头,“我自己也能找出解法,无非就是时间长些……”
张盈古怪地笑起来。
“好哇,那你就看着你的小猫咪在你眼前一步步衰败,最后化作一滩血水好了。”她阴森森道,“不知道到了那个时候,你还能不能坚持着不来求我。”
监牢里黑漆漆的,没什么光线,只有远处墙上火把散发着火光,映得她颊边发丝一片橙黄。张盈眯着眼睛去看,但什么也看不到,君无岐这个人就像是沉进了黑暗里一样,和当初在小庄村时几乎判若两人。
她忽然有点不确定是否该这么挑衅她,但想起来翠微村前使者的命令……
“如果她死了,我就带着剑杀到你们老巢去。”君无岐开了口,语气很轻柔,“你放心,我会用我此后余生挨个找到你们,把你们的脑袋全都割下来给她陪葬,让摩尼教的名字彻底在世界上抹去。”
她抬起手,手中那把剑缓慢搭在张盈肩上,明明速度是可以轻易躲过去的,但她不知为何却一动不能动。
剑鞘冰得她颈侧那一片皮肤麻木。
“我少年时是带着她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如今想来一起在尸体堆里死去也不错。”君无岐笑着说,“你觉得呢?”
张盈……张盈不曾想过她会这么疯。
“你当真……”她说话时感觉到自己喉咙发紧,“一点也不怕?”
“我有什么好怕的。”君无岐似乎觉得她的问题很有意思,“人,无非就是一死而已。先死后死,又有什么分别?”
张盈几乎要开始害怕她了。
她通红的视野中看到君无岐慢慢弯下腰,覆眼的白纱质地轻薄,隐约能看到后面一对无瞳的眼珠。她明明知道那只是义眼,却还是仿佛被猛兽盯上了似的,脊椎处升起一阵冰冷的酥麻。
她……她能做出来。张盈忽然有这种认知。
亡命徒是什么都不会怕的。她知道。她见过这种人行事,一旦拴住他们的绳子断了,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那只猫莫非就是眼前这个人的绳子么?
但万一她只是在威胁……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不到?”君无岐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轻柔道,“没有关系。等我杀了你们教徒郦玉成,你就知道我不是在说谎。只不过到了那个时候,你做什么都晚了。”
她知道郦玉成是摩尼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