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芝转过身看他。
她的面孔被墙边松树投下的影子遮了一半,因此便斑驳着看不清表情,只有永远没什么波动起伏的、冷冷淡淡的语调,“你来就是问这个的吗?”
当然不是。
但陆元和好似杠上了一样,第三次问出那个问题,“母亲在这里过得不错?”
陈芝终于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她望着自己这个久未谋面的儿子,神态与看陌生人也没什么不同,疑问道,“你究竟有何事?”
陆元和久久凝视着她,忽而笑起来。
有几分忧悒,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然。
“既然母亲曾经过得不错,那我也就放心了。”他柔声道,“想必您也不介意,来补贴儿子几分吧?”
话音一落,院中两人俱是一愣。
“你这是什么意思?”陈芝蹙眉看他,“若你想要钱财,我这些年倒是攒了些,给你便是……”
“那当然不是了。”陆元和柔声道,“我想要母亲的血肉呢。”
最后一个字音还在半空未落地,他整个人已经利箭般冲了出去!
陈芝愕然抬头,大抵也没想到他竟会如此单刀直入不加掩饰,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直到陆元和变幻出的尖锐指爪近在迟尺间才蓦然向后一仰!
堪堪避过爪锋。
陆元和一击未中也并不太意外,他抬手,嗅了嗅指尖上残留的味道,笑道,“母亲的气味和当年还是一样呢。”
角落里的机关人检测到陈芝受伤,刹那间便站了起来,关节轧轧作响,目中腾出淡蓝色的火光。它们手臂抬起,其上附带的术法已然就位,即将对入侵者展开攻击——
陈芝表情有些难看,但还是抬起手,将它们顿在原地。
她侧脸上被刮破一道,止不住地往外渗血。原本落在后面的岳又青看到这幕,疾步过来站到她身前,警惕道,“你干什么?我告诉你,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你若是要胡来,谁也保不住你!”
陆元和舔了下指尖。
他唇边染上猩红,越发显得整个人阴鸷变态,说出来的话也一如既往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岳天鸿不在吧?那个用剑的瞎子应当也受了重伤,这机关人看来也不如何,我倒要看看,机关人杀了我之前,我能不能得手?”
岳又青眉头向下一压。
“你还真是不了解偃门啊。”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发出这种冷笑声,“你倒也不想想,若只靠着院子里这些,我娘为何能放心离开?”
陆元和一怔。
喀喀嚓嚓的机关摩擦声响起,有什么东西骤然升起,挡住了太阳。原本铺得平平整整的地面之下钻出个巨大机关人,足有一丈之高,猩红双瞳在半空中缓缓滚动数圈,最终慢慢停在陆元和身上。
和它比起来,院子里的那些只能算得上是七岁小儿。
巨大机关人铜制的手臂举了起来。
陆元和心下大骇,想也没想便扑地往旁边一滚,紧接着那拳头几乎擦着脚后跟,重重砸在地上!
地面霎时陷下个深坑,不用猜都知道这一下要是落在人身上会是什么结果。他来不及喘息,目光在院中一扫,毫不犹豫地奔向屋中。
这机关人如此巨大,想必应当是进不去的,只要……
他的脚步瞬间停住,险些将自己摔倒在门前。
有人站在檐下。
是君无岐。
她一言未发,左手却按在腰间配剑上,甚至已经出鞘了一截,闪烁的那点寒芒像是索命的前奏。就在这短短几息停顿的时间里,那机关人已经追了上来,手臂一扫,将他整个人都挥了出去,重重砸在墙根下。
“噗!”他咳出一口血。
机关人轧轧作响,停住了。
岳又青快步走到陈芝身边,“芝姨,你没事吧?”
陈芝脸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闻言点点头。两人向瘫坐在地的陆元和看去,却见这人仰面朝天,居然笑了一下。
“你们感情真好。”他意味不明道。
岳又青没理解这是什么意思,陈芝却似乎明白了。她缓步走向他旁边,冷冷的黑瞳中没有任何情绪,扫过他身上。
“呵。”
丢下声短促笑音,转身就走。
岳又青愣了一下。
“又青,你的心可真够狠的。”陆元和眯着眼叫她,“真不怕把我打死?”
“打死就打死了,这有什么吗?”岳又青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答。
陆元和霎时脸就黑了。
他也说不清此时心中都是什么感觉,汲汲营营这么多年顷刻间颠覆,原本以为应当还有情义的女人们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过,若是眼下的事情再办不成……
有人向他走来。
他有点费劲地看过去,是君无岐。
她半低着头,不知道是在看他还是只是单纯地寻找声源。岳又青紧跟在她身后,神情有点忧虑。
看见她这个样子,陆元和只觉得内脏又疼了几分。
一个琉璃瓶展露在他面前。
“你是来找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