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睁眼的那一瞬间,我便知道情况不对。
我记得朝阳落在床帘上的颜色,不应是现在这样。周围也没有一星半点人声或是鸟鸣。
“瑶光?”
无人应答。
如此我便确认了,此处不是寻常之地。
我放轻动作谨慎地起身,周围一片雾霭沉沉,只有一轮月挂在不高不低的半空,显得无比荒凉。我醒来时本已想好昨晚没批的奏折该如何下笔,此时眼前别说奏折纸笔,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我沿着泥沙小道往前走着,路越走越宽,沟壑起伏越来越明显,两侧的草木生得愈发庞大,而我越来越小。我倏尔似乎走进了原本并没有注意到的蚁群之中,可待我如“蚁“一般大小后,才发现那也是一队队兵士,都是披甲持械的人。
我好像被置入了一场如乱流般的战争中,杀伐的叫声不绝于耳,血肉横飞之中,谁温热的血溅进我的眼,再睁开时我好像又坐在了那把惯常会坐的椅子上,我眼前铺开的是南域的地图。
“大胜啊陛下。“
我抬起头,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脸,”是吗?“
明明这些面孔有一半已经死在了沙场,明明我记得那些都是死伤不少的险胜,明明比打赢更难更花时间的事情还有很多等着我去做。但眼前的人和景如同胡旋舞一般将我包围,一幕幕流转,觥筹男女、权与势都在狂乱的乐声中旋转。
我逐渐意识到这一张张不同的面孔后应该都是同一个“人”,仿佛是要借此考察我,也许也正是这个“人”未经许可地“邀请”我到此地,擅自给我设下一重重考验。
场景总是在变,人也如流水般变化,各种声音挨挨挤挤地簇拥着我,上一瞬还花团锦簇,下一刻把我推入谷底。“他们”又问了我很多问题,让我做许多选择。有些很难,有些简单,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有些让我觉得冒犯。但我终于明白其用意,大约是为了看看我是否真的能做一个“好皇帝”。
我不知道对考验我的这个“人”来说什么算是正确答案,我究竟得了多少分,但我自己知道,比起我的父亲,我更迫切地想要做个好的皇帝,一个合格的统治者,一统河山,万世太平。我也努力地在这一幕幕中尝试剖白自己,证明自己,但我也怀疑“祂”凭什么考验我,又是凭什么判断什么好什么不好呢?
但无数次的选择和证明后,我看到一切幻梦散去,明月低悬,我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似是有些惋惜地道,“可你身弱,恐命不长久。”
我心中一痛,这事我早有心理准备,我父亲也是如此。
我生下来是据说也是气息奄奄,母亲和太医院不眠不休地照料了三日我才算真的活下来,可即便用着各种珍惜药材进补,亦从没有一日怠慢骑射和体术,仍是不如同辈的其他男子健壮。
曾有人说我若是一生闲散,少思虑、多休养,在皇家用着各种天材地宝仍是能活够常人的年岁。我心里知道也许他说的是实话,但无论如何他也只能静静地消失。
如今这样被拆穿,我心里总是不好受的。我虽然无法同时做着皇帝又同时“一生闲散”,但瑶光的出现,让我觉得仿佛天命站在了我这一边,让我有了一种靠着严苛的作息、锻炼、进补就能躲过体弱早亡命运的侥幸心理。
我当然不服气,走到这一步我怎么会服气。
“朕现在年岁渐长,身体比起以前好了许多,即便说不上多么强壮,起码也有普通人那般的体格,早已没有体弱的问题。又在皇宫里日日地养着,何来命不长久?你究竟是何物,又为何说出这种话来咒当今天子?我意欲安邦治国,开启一代盛世,若是此志能成,哪怕不是万万岁那样的长寿,又有何不可?”
明月沉默,周围如此寂静,显得我有些过于激动,失了体面。
“那你便走吧,你若是能顺利走出去,我便当你此话不假。”
月光朦胧,逐渐隐没在如烟如雾的云层之后,最后一句话也显得虚无缥缈,仿佛我的幻听,“你太在意此事了。”
如此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这样砸在我心里。
我不由得冒了冷汗,我确实太在意了,且在意得太明显了,这非常危险。
我连忙平复了一下心情,向四周望去,见到芦苇丛分开两边,其中有条小道,我几乎是夺路而逃,而在道路的尽头,是一条大河。
向河流中望去,水流是清澈的,但细往深处看起,却倒映着岸上并不存在的身影。河水仿佛一条透明的路,水下有别的身影踩在这条无色奔流的大道中行进,而这些身影仿佛是倒立的,他们侧过脑袋向水面上的我投以古老的一瞥,在那一瞬间仿佛我才是那个水底的人。
水波之中,他们有些是面目模糊的巨人,有些是仅剩灰白骨骼的骷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