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吓了一跳，又忍不住靠近水面，聆听水底他们的细语。

原来所谓“天命”选中的人竟有如此之多，他们窸窸窣窣地呢喃着。有功成的，里面甚至有我曾经听说过的圣贤明君，也有有咀嚼怨恨的失败者，左耳是邀请我加入的劝诱，与我描述建功立业的美好愿景，右耳是嘲讽与诅咒，断言我踏上此路之后不得善终，沦落得死后还要在此地和肮脏的渣滓共沉沦。

我不知道这条河存在了多久，只看到因为过于浓稠的执着爱恨而不愿，或无法离开的灵魂。

我的后背有些发凉，我本应更加谨慎，但依然不由自主地走向那条功成的明君们手指着的，幽怨的巨人们弓起的背脊形成的桥。

他们说别害怕，别担心，跨过他们，跨过那些败寇、暴君。走吧，像我们一样为天下苍生，像我们一样为万代盛世，走吧，前进吧，不要回头。

我从未受到过这种鼓舞，于是跨步向前走去。

而我走到正当中，脚底下甚至能感受到一根一根清晰的起伏的骨头。我听见脚下灰暗的巨人们说道，“看看我......看看我的惨状...被污秽缠身甚至于无法转世的惨状...你仍要往前吗？后生，你低头看看，哪怕变成我们这样你也没有关系吗？“

这些声音缠绕在耳边，我无法说自己毫不在意，于是悄悄地向下一瞥，也就是这一瞥，脚下的”桥“也不再稳固，那些灰暗皮肤下的一根根骨头像蜈蚣的足一样翻动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那些并不严丝合缝的皮肤翕动着露出里各色脏乱翻滚的内容物......我一时觉得自己仿佛行走在修罗地狱。

我心神不宁，脚下一个趔趄，摔进了水里。

波涛翻滚之中，我勉力往对岸游去，又一次次被波涛拍进水里。

我越是惊慌恐惧，这水流就似乎越是湍急，我拼尽全力抬起头呼吸之时，忽然见到对岸朦胧地升起一阵光，显得温暖、令人安心。

必须上岸，必须走到那里去。

我此时只能怨自己没能更加勤奋地锻炼体魄，在河水又冷又汹，我怎么样都还差一丝力气，还差一点点距离......也正是此时，我忽然挣出一股力气，用尽全力向岸边一扑，才终于上了岸。以四肢着地的狼狈模样回到陆地上后，也不敢有一刻耽误地向有光那边爬去。

这定然是有谁暗中帮了我一把，我咬住了牙，但现在顾不得其他，若是受人恩惠还折在这里才是莫大的浪费。

不知爬了多久，一只三足的乌鸦落在我面前，又飞走。

没过多久，我就听见了瑶光的声音，背上感受到太阳升起的热量。

我知道我安全了。

等我再次睁眼，是在皇宫外的秘密别院。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我却不能。

我看着这一屋子的人，我便知道我欠下多少人情，借助了多少外力，自己又有多少不足。我靠着这许多人才又回到阳世，这真的能算”顺利走出来“吗？

醒来之后才是有无数的事情等着我。

白攸似乎对楚卿云有很大意见，只是碍于在我们面前没有立刻发作，最早一个离开了院子。

杨烨一家上下依然态度恭谨，忙里忙外，其养女田宵凉高烧未愈，看瑶光和那位阿芜的态度，再想到河里忽然出现的力气，不必说，我自然又欠下一个很大的人情。

那位叫阿芜的女子似乎是本次的大功臣，但她恨不得避我九丈远，且因田宵凉的体况问题明显对我不满，只是缄口不言。

我本来以为楚卿云会是我的大问题，实则现下一看，他根本游离在我关心的事情之外，他关心的只有“你身体如何”、“她体况如何”，他离我眼前的这些人很近，但离京城已经很远了。

只有瑶光，面罩遮住了半张脸，但依然是在场看起来最开心的人。

我借着瑶光的手坐起来，看着屋外，阳光此刻显得比金子都宝贵，我感觉自己终于从地狱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