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卿云抽了抽鼻子,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想我放你走吗?”
“可以吗?”乌鸦跳了一下,“开膛破肚的感觉还是习惯不了,太疼了。“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楚卿云回想着他刚来时的残酷一幕,还是忍不住皱了眉。
“太阳啊。我们不是一起看了日出吗?”乌鸦漆黑的眼珠看向天上,“这里也不总是永夜,总有喜欢阳光的家伙,它们就会通过这种方式将太阳放出来,享受阳光。只是我就遭了殃。唉,果真有这么恨我吗?”
“那也是活该。”楚卿云这么说着,语气却不铿锵。他不由得觉得太青山将楚歆鹤关大牢还是更人道一些,“哪怕你说自己是个坏种,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你做的这些,究竟是什么目的?”
乌鸦看向太阳的眼珠转向他,那双眼睛依然明亮而坚定,这是仍未被搓磨的光芒,看来他被照顾得很好。
“我看你的样子,不是已经有了答案了吗?”
“我想求证,求个心安。”
“这样就能放下了?”乌鸦侧过脑袋,故作打趣的口吻说道,“该不会就这样要忘了哥哥吧?”
楚卿云不说话了,楚歆鹤看他面色表情,就知道大事不好,说错话了。
于是楚卿云就见到乌鸦小心翼翼地挪动着它的三只爪子靠近他,然后轻巧地跳到他的腿上,伸着脖子用那双圆溜溜的眼镜望着它,好像一只再普通不过的、讨人喜欢的小鸟,“卿云,卿云?是我不好,我说错了。就当我没有说过这话,别生气了,好吗?”
楚卿云不回答,沉默了一会,跳过了这个话题,楚歆鹤也知趣地不再提。
“告诉我答案。”
“好,但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真有你的。”楚卿云甚至有点被气笑了。楚歆鹤手里能拿来交换的筹码那么少,少到只有楚卿云一个人在乎,可偏偏他在乎,他已经站在想要的真相面前。对楚卿云来说,这种被阴了的感觉真是久违了,且充满了楚歆鹤的风格。
乌鸦挺起胸膛,展示他仍没完全长好,仅由一道歪七扭八的疤痕牵起的腹部,“你知道,我有点怕痛。”
楚卿云冷哼一声,他一只手就足以抓握住这只鸟儿,长着茧的手指划过仍在缓慢生长的伤疤。它能感受到羽毛下柔软而脆弱的骨头和血肉,以及一下下的心跳。他知道楚歆鹤不是“有点”怕痛,他向来“非常”怕痛,在太清山时给他戴枷锁使劲大了一些都能让他嘴唇发白。
“可以放我走吗?”乌鸦问。
“这里不是像黄泉一样的地方吗?你一个早早死了的游魂,离开这里又去哪里?”楚卿云同时仍担心他出去了,如果白攸等人有什么邪术使他复生,那岂不是人世间又不得安宁。
“不知道。”乌鸦坦诚道,“也许是真正的死吧。没有意识的黑暗,没有痛苦的终点。”
“这不过是你的猜测吧。你死之前也不知道会沦落到这里受苦,如果在太清山的时候你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受罪,你不会想要努把力多活两天?你能确信离开这就不会继续痛了吗?也许‘真正的死’只是另一种你现在想不到的痛苦呢?”楚卿云仍然觉得,对自己一个修仙之人来说,死亡还很遥远,可因为眼前的这人,死亡这事又总不由分说地挤到他的眼前。
”我不知道。“乌鸦坦诚地说道。
”离开这里会进入轮回,重新转生吗?你不怕吗?“楚卿云不由得想起了母亲,他还没有跟楚歆鹤说他又见到了母亲的事,还有很多事还没有告诉他。
”我不知道,也许等痛了就会怕了。“
”你还是要走。“
”我总是要走的。“
乌鸦看着他面容仍然年轻的弟弟,”最后一个忙,好吗?“
“......我不能偷偷放你走,我要问过‘它’的意见。我会监视你,你不能和白攸见面,不能接触任何人。”楚卿云微微皱着眉说道。
“好。”楚歆鹤答应得很利落,“我知道去哪里找‘它’,我可以给你带路。”
乌鸦停在弟弟的肩膀上,一人一鸟在温暖的空气中、越发浓密的树荫下,逆着河流行走。
楚卿云问道,“‘它’不是没有形体吗,你怎么知道‘它’在哪?”
“但可以感知到‘它’的情绪,我想我如果死得离‘它’近些,‘它’就会更痛快一点。多死几次就能懂了。”
楚卿云知道他说这话是为了卖可怜,但也知道他说得大概不是假话,于是只瞥了他一眼,又问,“你答应得这么快,你不想见见白攸?”
“我以为你不想让我见他。”
“确实。但我是在问你。”
“唔......不想。”
“为什么?”楚卿云此时甚至都有些可怜白攸感了,“你讨厌他?”
“也不是。只是有点怕麻烦。”
楚卿云有些震惊又有些难受地看了看他,那一瞬间的表情之幽微之复杂,楚歆鹤也没有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楚歆鹤想了想,无果,只能接着道,“这也是对他也好。他执着于我只是本能给他的‘任务’,我早已是个死人了,何苦让他接着被这种东西束缚。”
“......真可怜。”楚卿云脸皱了皱,拨开阳光下已如麦子般金黄的苇草向前走着,温热的光烘烤着一切,乌鸦躲在他肩膀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