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我和你说的不是一个意思。”楚卿云转过头道,“你为什么总擅自安排一切,擅自决定什么事最好的选择。你知道吗,你的那些暗卫还有人守在南海边不肯走。人心不是算式,并不总能随你推演,如你所愿。”
“......好吧。”他几乎是叹了一口气,“你会怨我吗?对不起,把你一个人丢在太清山。”
楚卿云看了看他,欲言又止,只是摇了摇头。
跟着他指的方向楚卿云走近一汪水潭,细看竟像一块平面的满月,上面浮动跳跃着闪着微光的鳞粉,又像水波,又像晨雾。
楚卿云能感觉到似乎确实有某种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空气中浮动的鳞粉的折射着阳光却如水波般起伏,仿佛整个环境的鼻息。
他打起精神,挺直背脊,面对着水潭,他痛陈此人的种种恶行,劣迹斑斑,说他已在阴冷的大牢中度过了后半生,也说他在此收受皮肉之苦是应得的报应。乌鸦站在一边的泥地上,抬着头望着他,听着他洋洋洒洒的演讲,与此同时,感受着周围一丝丝的阴冷钻过他的羽毛,如同无孔不入的凝视。
但在最后,楚卿云请求“黄泉”放过楚歆鹤,说他即便罪大恶极,但也请给他一个“死”的机会,让他在或许有的新的转世里,尝试做一个好人。也许这话说得天真,缺乏谈判的技巧,但楚歆鹤知道他说的话是发自真心,因此他只能沉默。
在阳光也无法穿透的微冷的风中,芦苇低头,分开一条羊肠小道。
楚卿云抓着乌鸦从中走过,听着越发清晰的水声,来到一条更大的河边,这里的河面如此宽广,水波拍岸,打湿了他的鞋。
鳞粉随风落在河面上,却不随水流走,仿佛应它的召唤,从水中拔出数道灰白色的高大人影,他们足有四五人高,面目模糊,呆滞地如石柱一样立在水中。
楚卿云靠近一些,那灰白的人影就如堆叠的褶皱般微微展开。楚卿云便发现那灰白色其实是数种杂乱的颜色杂糅在一起,才让人远远看去是沉闷的灰,细看内里则似是缠扭在一起的各色泥绳,如生物般拧动翻滚着,在阳光下微微闪着如飞蛾翅上的鳞光。楚卿云忽然便明白了,‘它’的意思应该是让自己把这些杂糅在一起的东西分开,这是‘它’答应楚卿云的条件。
只是这些东西紧紧纠缠着,只靠蛮力定然行不通。他观察了一会,似乎水声清亮激越时,这些杂糅的色彩就活动得大一些,彼此间的空隙便大一些,于是他又像早些时候一样轻轻叩击剑柄发出声音,很快,他惊喜地发现这招依然有效,那些颜色彼此分离得更开了一些。
乌鸦飞过去试图用喙叼着其中的一角向外扯动,但显然力有不逮。楚卿云也伸出手去拉动,但效果也是大差不差。
楚卿云想了一会,灵机一动,摸出了那根笛子。他只会一首曲子,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看了看乌鸦,无言地沉默了一会。
乌鸦看了看他的笛子,又看了看他,似有不忍地挪开了目光。
楚卿云吹起乐永教他的那首再简单不过的曲子,这是一首送行的曲子,他吹得很认真。不知不觉间,那些高大的灰白人影逐渐地展开,变得如蒲公英般蓬松,混在一起显得脏污的颜色松开,便也没有那么难以直视了。
乌鸦再次飞近,用喙叼着松动的泥绳向外扯去,这次他扯动了。一个使劲,只听见扑通一声,什么便掉进了河水里,楚卿云抬眼去看,乌鸦落入了水中,一个人从水里爬起来,那是楚歆鹤。
楚歆鹤也看了看自己的手,在并不平静的水面上,也能看见一个年轻的人影。他向楚卿云看过去,楚卿云也看着他,看着一个久远到有些陌生的,才十几岁模样的楚歆鹤。他身上是一席湿透的白衣,头发贴着他的脸上,带着些许迷茫,过去的某一天忽然跳进他的脑海。楚卿云一下子仿佛闻到了那个早晨的味道,那个哥哥送他上太清山的早晨的味道。
笛声继续着。楚歆鹤挽起衣袖,低下头,如浣衣一般将那些泥绳清洗,直至泥土被洗掉,彩色的绳和线就像雪一样融化进水里。
楚卿云走近,将手伸进松动的高大人影之间,一个一个,将更小的人影拉出来。于是呆滞的、高大笨重的人影回到了人该有的大小,他们都身穿白衣站在水中,排成一列,平静自得。只有可能是第一次干洗衣活的楚歆鹤,气喘吁吁,狼狈地直起腰,朝楚卿云笑了一笑。
河面的那一头,升起矮矮的满月,发着盈盈的光,如同桥洞,如同水中的门。排成一列的人们望向那端,那就是要去的方向了。
楚歆鹤望着楚卿云,“你记得王大哥脸上的刀疤吗?那仗打得毫无道理,他也差点死了。这也只是那些年来再不同不过的一次。可修仙的那些人呢,他们并不关心。人间已是炼狱,他们在的地方好像才是人间。”
这答案基本如楚卿云所料,“那你就要把‘人间’又变成炼狱?”
“我上一次来到这里,‘它’判断我不适合做人君。我曾以为我即便不喜欢的事也能做好,但‘它’提醒我了,我更喜欢,也更擅长做个坏人。”
楚卿云沉默了,他能感到‘它’也仿佛沉默了一般。究竟什么是因什么是果,如今也再难追究。楚歆鹤的一生已经过去,他站在水中央,回望岸边的楚卿云,抱歉地笑了笑。
“母亲魂魄散了,不入轮回了。”楚卿云说。
“这样啊。也好。”
“白攸断了一只手,师姐砍的。”
队列已经在缓缓地移动。
楚歆鹤跟在最后面,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低头笑了。他逆着水流离开队伍,将一只断掉的乌鸦爪交给楚卿云,“算我赔他的。”
楚卿云仔细看了看他,“...你想见他一面吗?”
“不了。”楚歆鹤又回到了队伍,若有所思了一瞬,又回到了平常的表情。
他看着楚卿云,走得很慢,又道,“对不起,又丢下你一个人。”
楚卿云拔腿跑入河水中,抱着他,小声道,“对不起,那时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
河水未能冲乱他们白色的衣摆,却让楚卿云难以站立。被抱住的人愣了愣,紧紧回抱了他一下,而后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把他往岸上推去。
他不得不回到岸上,目送着楚歆鹤走入那个月洞门。
楚卿云知道,这就是最后了,真正的最后了,他在河边坐了一会,望着不断流淌的水,直到手上闪起了术式的红光,是阿芜在叫他了。
他站起身,沿着原路离开,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