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烨只觉手心的沙粒正在急速流逝,在注定取舍之前,他要兑现自己的承诺。他曾经答应过承濬,要教他骑马。今年木兰秋围,承濬还没有满三岁,远未到上马习骑的年纪,可元烨却执意将他带在身边。塞外风沙侵人,元烨对承濬的看顾,不可谓不悉心。他不仅将小儿安置于紧邻自己的帐房,还派去信任的内监、嬷嬷贴身照料。每日饮食起居,也都要一一过问、细细叮嘱才肯放心。然而小儿体弱,捱过一路车马颠簸,才刚到行围驻地便病倒了。
元烨赶到时,承濬已经不再惊厥,但是依旧发着高烧。“阿玛。”他努力半睁开双眼,虚弱地唤了一声,随即又沉沉睡去。元烨抱着病重的孩子,登时心如刀绞,“太医呢?”
太医上前叩头,扑伏在地上,全身抖如筛糠。面对孩童瞬息万变的病情,他却一味回称内症已消,只余外证尚待调治。元烨急命随扈的西洋医生何多敏入帐诊治,又传旨北京,召太医院外科大夫孙之定、齐佳兆星夜赶赴行营。在京监国的皇三子、皇四子也接到父皇手诏,立即寻找承濬的保母刘妈妈以及曾在宫中当差的外科大夫妈妈何氏,并将二人送往塞外。
何多敏连夜赶到,最先看见的便是皇七子红肿的两腮和右膝。西洋医生将手指伸进小儿口中,要想检查肿胀的部位,承濬却痛苦地把头扭开。“他眼下已无内症,何必扰他?”元烨冲何多敏吼道,“你只需告诉朕,七阿哥究竟还有没有凶险?应该如何医治?”
“如果只是腮膝红肿,并无其他症状的话,”何多敏战战兢兢地回答,“只需用药蜀葵膏涂敷肿处,并用玫瑰蜜调成的药液清洗口内,不需几天就可以痊愈。”
元烨忙命人取来两种药剂,亲手为承濬上药。
次日上午,天子行猎,何多敏再度奉召入帐,借着明亮的日光,仔细查验七阿哥的病情。他用佛郎机语对身旁的通译说道,这个孩子已无药可救。通译大惊失色,赶紧劝他再为七阿哥深入检查一番,切莫轻下断语。“没有这个必要,”何多敏坦言道,“他极度虚弱,又发着高烧。舌苔干燥,下颌语膝盖都已经开始溃烂,身体再也经受不起进一步的治疗。太医说他内里并无疾病,这是要让他死在我的手里啊!”通译不敢将他的结论上达天听,只能委婉转告居住在隔壁帐中为母后服丧的太子承鸿。承鸿一直密切关注着七弟的病情,听罢通译所言,匆匆赶往御幄。“何多敏,你好大胆子!太医的诊断,是皇阿玛认可过的。难道你说的就是对的,而皇阿玛却是错了?”他急切地训斥道,“七阿哥是否发烧不干你的事,你只需消除他两腮的肿胀,让他能吃下东西!”
“可是小皇子高烧不退,他两腮和右膝的肿胀就无法消退!”
“你!”承鸿气得满脸通红,直接用西洋话争辩道,“可昨日你明明说,七弟很快就能痊愈!”
“昨夜万岁不许我为皇子检查身体,只对我说除了肿胀,小皇子没有别的病症,因此我认为他的病情并不严重。但是今天仔细检查过后,我才发现小皇子的病情十分危急,几乎已经无法挽救了。”
“你可敢将你刚刚说的话写在纸上,并签下你的名字?”
“可以。如果我的诊断出了差错,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承鸿见他如此笃定,仿佛被瞬间抽去气力,颓然坐倒在七弟榻前。“不用了,”他双手支头,默然沉思良久,才低声道,“你们先退下吧,这件事情,由我来禀告父皇。”
无论承鸿如何斟酌措辞、委婉禀告,都不免一顿极尽羞辱的斥骂,元烨也因此疏远了何多敏。外科大夫从京师赶来,谁都能看出小皇子已至终末之期,却无人敢向皇帝言明。何氏带来的治疗牙疳的八宝散用了一瓶接着一瓶,最后不敷使用,元烨又命内务府总管从何家取来,即刻驰送。然而承濬的病情依旧一日日恶化下去。时隔七日,何多敏再次被召至御前。元烨握着孩子的膝盖,那里的肿胀处已变成触目惊心的黑色。他问何多敏,是否能够将膝盖黑肿处用刀割掉,或者用针刺破?“可以,但是流出的不过是水和血液。”“难道你就没有能使伤处早些愈合的药膏吗?”“有。但用药时会引起疼痛,小皇子恐怕承受不住。”
何多敏不愿为七阿哥过多医治,生怕那些御医将对皇子救治不力的罪责都推到他的头上。元烨久历朝堂风波,岂会看不透他这点心思?“你很聪明。”他讽刺道。随后又命何多敏取来一种厄日多膏药。此药以醋、蜂蜜、铜绿等调制而成,在宫中常被用于缓解疼痛,然而它用在承濬身上却收效甚微。到了第三日,元烨才不得不承认,自己最心爱的小儿子已经病入膏肓。他痛心疾首地向避暑山庄传令,召婉嫔速来,与孩子作最后的诀别。
承濬的病情,元烨先时不曾张扬。江雩乍闻噩耗,几乎昏厥过去。她竟不知自己是如何被扶进轿中,只挑开窗帘,木然望着无边的原野从眼前飞快倒退。宫女几番劝她休歇、用膳,皆被她一概拒绝。江雩一颗心早已飞到了塞外大营,身子却困于荒草连天的长路,直至傍晚才终于抵达。她跌跌撞撞地下了轿舆,被营门外等候多时的承鸿上前扶住,“婉娘娘,您要保重身体!”
江雩感念皇后当年收留、扶持之恩,平日对太子承鸿多有照拂。皇后缠绵病榻多年,承鸿无所依恃,也常往婉嫔处问安。见到亲近之人,江雩心头一酸,强忍一路的泪水霎时间夺眶而出,“太子殿下,承濬他——”
“喇嘛们在为七弟做法事,大营以内禁止骑马,”太子半屈双膝,背对向婉嫔,“婉娘娘,我来背您!”
江雩心急如焚,哪里顾得上尊卑之有别、男女之大防。她趴在承鸿背上,穿过行营中一重又一重的帐幕:首先是外城,密密匝匝两百余座帐篷,环列作两重围护御营的幕墙。而后是网城,笔管粗细的麻绳结成一人多高的网障,用硬木支撑,四面张布,最后才进入幔城,帐幕层叠,圆幄错落。承鸿背着她一路向里,终于来到天子驻跸的帐殿前。那是一座三连式的营舍,前为皇帝接见大臣、处理国事的营殿,中有一略小的卷棚式回廊帐,最后才走进天子寝息的御幄。帐中弥漫着汤药、软膏和鲜血混杂的气味,元烨站在门口迎她,眼眶通红,面容憔悴,一向挺直的腰板不自觉佝偻着,骤然间显出老态。孩子睡在御榻上,定神观察片刻,终于看到胸口轻浅的起伏。外科大夫切开他的双颊和膝盖,引出脓液,又敷上黑糊糊的膏药。烛光昏昧摇晃,照着那张小脸面色灰白,双目凹陷,额头与颧骨高高隆起,瘦得几乎变了模样。江雩把孩子抱在怀里,觉得他轻得仿佛一片随时就会飞走的羽毛。“冬郎,冬郎,我是娘啊。”她握着承濬枯瘦的手杆,徒劳无用地一声声唤着,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他冰凉的脸上。
所有人都认定皇七子时日无多,有司甚至开始筹备他的丧事和灵舆,唯独婉嫔绝不放弃。她不眠不休地照料孩儿,一遍遍替他擦拭身子,换下汗湿的衣衫与被褥。她把承濬抱在怀里,想用自己的体温捂热他冰凉的手脚。浓苦的汤药送来,她先含在自己口中,再一口一口哺给孩子。太监、宫女们劝她歇息,她不应,元烨伸手想接过孩子,她也不肯。唯有太医前来为承濬诊治,她才慢慢松开早已僵硬的双臂,待诊治一毕,便又急忙将孩子抱回怀中……元烨眼见江雩一日日消瘦下去,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他每日必须强作镇定,与劲旅八旗及蒙古王公出营围猎。谁人没有私心?元烨又何尝愿意亲眼看着爱子在自己面前咽气。可无论走得多远,也无法到达音迅隔绝之地。他策马前行,却频频回首,唯恐身后有人追来,带来他最不愿听见的消息。元烨素来善射,领侍卫弯弓猎虎,竟频频失手,险些为虎所伤。一行人历重??,腾绝涧,总算寻得虎窝。侍卫上前探看,见窝中只有两只小虎。其时虎父已远,惟虎母恋子,犹在前山回顾。侍卫本已将两只幼虎挟入腋下,忽然想起奄奄一息的七阿哥与婉嫔娘娘,又将它们放回虎窝,独自返回御前复命。元烨听罢,沉默良久,仍赏了他孔雀翎一枝、银二百两,随即命众人收弓回营。
及至大营在望,元烨最先看见了营门前引颈张望的总管太监。总管太监一见皇帝归来,摇晃着肥胖的身躯,一路小跑着迎上前去。元烨勒紧缰绳,不由屏住了呼吸。命运的箭矢如约而至,他却无处躲避。周遭的声音渐次消隐,唯有那粒蓝点在扭曲的光影里越跳越近。无数次熟悉的噩梦,都以这样的场景开始。元烨的四肢无法动弹,瞪大眼睛,看清了总管太监的帽上红缨,他的团花袍面和脸上纵横的泪水。“轰隆”一道雷声穿过脑海,电光焚灼处,只剩一片空白。
“奴婢给万岁爷请安,”总管太监奔至马前,双膝跪地,顾不得拭去满脸泪痕,便哽咽着报喜道,“禀万岁爷,七阿哥醒了!七阿哥得救了!”
婉嫔与七阿哥被安置在紧邻御幄的帐房,元烨欣喜若狂,恨不将手中所有好物都赐予这个大难不死的孩子。鞑靼王公闻讯,纷纷进献,珍玩补品流水一般抬入御帐,又接连转送到母子二人的身边。承濬病得辛苦,江雩亦看顾得疲惫,娘儿俩窝在帐中终日昏睡,不知帐外春秋。江雩不时从睡梦中惊醒,伸手抚上孩子的胸口,又把脸贴近他的鼻端,直到触及那团温热,听清他的呼吸,才能放下心来。元烨起先每晚都来,亲手给承濬喂药,一面抱着他在帐中缓缓踱步,一面同江雩说话。而后渐渐来得少了,江雩一心扑在孩子身上,无暇多想。直到某日傍晚,内侍前来传旨,命她将七阿哥抱往御幄,江雩才从来人凝重的神色与急促的语气中,察觉出空气里几分异样的紧张。
她抱着承濬匆匆赶往帐殿,遥见随驾王公、大臣、侍卫、官员齐集于黄幔城前。本该留守京师的四皇子承法出帐迎接,见左右无人,在她的耳边飞快说道,“太子殿下意图谋反,已被皇阿玛下旨锁拿。众阿哥皆奉召赶来行营,只怕将有大变。七弟大病初愈,身体虚弱,皇阿玛特许婉娘娘陪同进帐。娘娘素与太子亲近,然储位废立,事关宗庙社稷,娘娘万莫轻言干预,招致雷霆之怒!”
婉嫔心头猛然一坠,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她随承法走进帐中,一眼就看见元烨身着油绿色云龙暗花缎袍,面色阴沉地端坐在御座上。皇三子、五子、六子正依长幼次序跪在父皇脚下,承法上前回禀,随后也退至承瀚与承泮中间,屈膝跪下。江雩抱着承濬走到众皇子末尾,正欲屈膝,被元烨一声制止,“婉嫔,你把七阿哥抱来给朕。”
元烨接过承濬,眉眼间闪过一抹柔情,正要分辨时,却已消失不见。“婉嫔,你且先去后面歇息。”“嗻。”江雩从他的身边走过,听见一声极轻的长叹。待她跨出那座用多罗树皮扎成的帐篷,背后响起的声音又变回往日的沉稳和威严,“来人,把承鸿带上来。”
“朕承太祖太宗世祖弘业,三十六年于兹。兢兢业业,轸恤臣工,惠养百姓,唯恨皇天不佑,外敌屡兴兵戈,疆圉多艰,境内灾祸相仍,民生困敝。太子承鸿乃皇后所生,朕煦妪爱惜,择人教诲,日夜盼其长成。岂料此子不法祖德,不遵朕训,惟肆恶虐众,暴戾□□,难出诸口,朕包容整十年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