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大嫂,内子与两位孩儿就拜托您了!”
“放心吧,胡兄弟,外头再乱,也乱不到萨城里来!”
“爹,别走!”女儿攥紧华兴的衣角,哭闹着不让他离开。华兴只得半蹲下身子,将那粉团儿似的小人儿轻轻揽入怀中,“芊芊乖,陈叔叔他们还在铺里等爹爹呢。你和娘亲、弟弟就待在金伯母这里,哪里都不要去!”他狠狠心,掰开女儿又攥在袖上的小手,“听话!哪里也不许去!”
华兴头也不回地走出院门,躲在廊柱后面,听女儿哭声渐止,金大嫂把她牵回屋里吃糖,这才长出了一口气。他走出金宅,沿着低矮的土墙在胡同里七拐八绕,看到一片野塘,便折转向北。萨城中到处花木繁密,人行其间,极易隐匿踪迹。华兴很快来到小北门,在卫兵手里各塞了几锭银钱,卫兵甩甩手,催促他赶紧出城。“轰隆”一声,石门在华兴身后再次紧闭,周遭悄然,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临近晌午,太原突发巨震,城垣、庙宇、官衙、民庐,倾颓摧圮,十居其半。不少人家正在午炊,房塌火溢,迅速蔓延。邻居连忙提水救火,往往街西火犹未息,而街东之火又起。至于大震之后,一时人心惊慌,稍有龃龉便起争端,亦或井渠污损,饮水不洁,腹泻、痢疾等病症渐次出现,并不如何稀奇。谁料坊间很快传出“有人放火、投毒、袭击”等流言,无稽之谈,竟迅速散布全城。此言诚出于唯恐天下不乱人之口,经官兵、衙役捕风捉影、添油加醋,待传入塞勒耳中,则城中为非作歹之辈,便一概成了别有用心的汉人。塞勒素来深忌汉民,如今天灾突至,城楼欹斜,垛口崩落,官舍、军营一时俱倒塌如平地。男妇子女被压死着不可胜数,府衙既无暇赈恤救济,更无暇制止百姓由城墙缺口处逃跑。城外顺军虎视眈眈,虽不能不同遭震灾,到底驻地开阔,又无守城、抚民之累。塞勒唯恐外城汉民出逃,将城中虚实泄露于敌,索性听信谣言,下达全城戒严的命令,放任景军“搜剿逆贼,务绝根株”。
华兴当日下午便听得风声,趁城中戒备尚未严密,赶忙将妻儿送往萨城中的好友金九爷家中避难。待他返回外城,塞勒那道“严加查审”的命令已渐渐显出恶果。废墟之下,奄奄一息的难民尚在低声哭泣,衣不蔽体的人群已经被绳索联贯脖颈,串珠一般由三两萨兵驱赶在将将清理出的狭道上。他们一步一蹶,遍身泥土,稍有迟缓,便遭长刀交刺,血溅前人之衣。更有面容姣好的少妇被扛在萨兵肩上,披发跣足,一路哭号哀求。她趁恶徒稍一分神,猛然挣脱,投进路旁井中。不料井底已被震塌的砖石填塞,少妇摔得头破血流,旋即又被恼羞成怒的萨兵拖出,乱刀砍成一滩血肉……这些惨无人道的禽兽之辈,分明正是阿山麾下兵勇,末世之景当前,便纷纷纷纷褪去人皮,肆无忌惮地逞凶狂欢!华兴心下大骇,连忙向城东长裕号奔去,所幸先前银钱打点到位,沿途萨兵见他,并不多加为难。
华兴赶到长裕号铺前,抢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两具交叠的尸体,天色昏暗,华兴竟分辨不出是谁。尸体之后铺门大敞,桌柜本册满地狼藉,自前厅至后院,内外洞达,声影俱寂。华兴心知最怕的事情到底还是来了,仍强自稳住心神,踉跄着朝后宅偏室走去。到处都是暗色的血迹、撕碎的衣物以及刀枪的划痕,华兴甚至可以想见,在他离去的一个时辰里,那些暴徒是如何逐屋搜掠,翻箱倒柜,连地缝墙隙也要用刀尖剜挑。学徒与家丁本素清贫,仍被强行剥去衣衫,搜尽身上仅有的一点财物。偏室二层有一暗巷,巷中可容数十木箱,巷门用大橱细软遮蔽,甚难被人发现。地震之后,华兴便和学徒陈剑将店里重要的账本、钱财搬运至此,又将陈剑身怀六甲的妻子安置在巷中,以免遭受登门搜掠的萨兵的冲撞。眼下大橱翻倒,巷门敞开,陈夫人和几大箱金银皆已不见。华兴走到隔壁药铺前,敲了半晌门,管家才探出头来,将他引进店中。
“胡贤弟,你可算回来了!方才萨兵闯进长裕号,连人带物,能抢走的都抢走了。贤弟不是与阿山将军关系匪浅吗?何不赶紧托他疏通,再使些银钱,设法把人赎回来?若是迟了,只怕就来不及了!”邱掌柜嘴上劝得急切,眼中却尽是不耐,只盼华兴赶紧走人。此人素来吝啬,他肯在万不得已之下花钱保自己家宅平安,却绝不舍得为隔壁的祸事多费分文。华兴知他所想,也不愿多做停留,“多谢邱兄提点,我这便去想办法。”
就在他转身一刹,邱掌柜突然天良发现,“胡贤弟,那些兵痞不认银票,想要赎人,还得拿出真金白银来才是!你——”
话一出口便懊悔,长裕号人财两罄,他生怕华兴无计可施,再向他筹借银两。邱掌柜何等样人,华兴岂不清楚,“多谢多谢,在下家中尚有余财,想来足以应急。情势紧迫,请容在下先行告辞!”
长裕号的一众人等都被掳进军营,和其他二三十人共囚于一间草棚中。棚外驴马哀鸣不止,搅扰得人心惊惧难安。入夜下起雨来,刺骨的寒意从草顶、墙壁、泥地间渗进每个人的骨髓。陈剑透过紧锁的门隙,茫然凝望着棚外漆黑的夜色。萨兵们的饮酒声、欢呼声、与妇女的狎亵声隐隐传来,俄而又变为喊杀声、拖拽声、砍击声、火枪声,哄哄闹闹,复又归于平静。原是那妇人不堪暴徒凌辱,稍拂其意,便被残忍杀害——他们早已不是每日来到店中,和自己打趣嬉笑的“兵爷”了。猎人伸出枪管和大刀,困于笼中的猎物岂能脱逃?他害怕地一连咽下几口口水,抱紧了身边同样六神无主的妻子。
“胡师父不会来了!”
“怎会!胡师父一定会来的!”陈剑连忙安慰妻子,“店里遭了洗劫,他还得另想法子筹措赎金,哪里能这么快赶来?你且歇一会儿吧,再熬下去,天都要亮了。
“你净骗我!胡师父既把妻儿都送进萨城,自己还能不留下避难?眼下满城都是兵匪,他就算要四处求借,又有谁肯拿银子出来?真要他自掏腰包赎咱们出去,他又舍得吗……”陈夫人一面抽泣,一面低声抱怨。沙沙雨声中,几道脚步渐行渐行。草棚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命运的最后裁决。
“胡爷,都在这里了。”
锁头一阵剧烈的响动,木门推开,寒夜风雨一齐涌入逼仄的草棚。华兴站在昏暗的烛光里,神色焦急地巡视着黑压压的人群,“陈剑,陈剑,你们都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