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地处晋中盆地北端，太行余脉捍山、虎头山蜿蜒其东，吕梁山主峰石千峰屏障其西，周家山控扼其北，并有汾河纵贯其间，控山带水，形势冲要，唯城南平坦无际，无险可守。连月以来，顺景双方于城南往复冲杀，尸积填壕，血染汾水。景军凭借坚固非常之工事殊死顽抗，面对密集炮火，数次越壕出击，白刃突入敌军阵中，将其攻势生生挫退。
江霖赶到前线，急命全军退回营垒补充修整。他一面增派哨探，严审俘虏，探明敌军营垒布置及各处兵力多寡，一面招募新兵，劝降战俘，又征集周遭百姓，于敌军三道沟壕之外另掘两道长壕，俨然欲作久困之计。塞勒自恃城中粮草充足，面对他们的这一番兴工动众，不过一笑置之。然其对内整肃日甚一日，对汉人之猜忌与敌意显露无疑：府衙捕风捉影，每日抓捕“内谍”五至二十人不等，曳至堂上略加审问，便径直押赴东街斩首。太原也有萨城与外城之分，塞勒于外城街巷遍驻兵勇，令其随时闯入民宅，搜查一切涉嫌通敌之物。官兵凭此命令，将民人们所剩无几的家资搜刮殆尽，而着重检索的由城外射入的劝降信，亦成为无辜之人的催命符与仇家陷害的杀手锏。短短数日，外城中积尸成山，哭声震天，而官府置若罔闻。直到外城的凋敝严重影响到萨城的日常供给，旗人怨言四起，纷纷告至官府，塞勒方才放出话来，教兵丁手下留情。
江霖遍勘太原城周的山川地形，认为城南虽然地势开阔，但敌军营垒坚固，又有重兵把守，我方既难攻取，得手后固守亦难。反是东面捍山距城不过四、五公里，其主峰高出城垣百丈有余，若能据有，便可凭高俯制全城。他决定意将主攻方向转向城东，先夺捍山主峰，再向西攻破城垣。而横亘其前的最大阻碍，便是塞勒依托捍山西侧牛驼寨、小窑头、淖马、山头四座要塞所筑成的坚固防线。江霖与诸将以土堆山、以笔画水，参照地图上反复推演，却始终不得破敌之策。苦思耗神，又兼连月劳瘁，江霖的身体虚弱不堪。一日冒雪巡营归来，刚在案前坐定，便觉头疼欲裂，通身滚烫。他只得暂搁手头军务，回房卧床休养。
江霖不知睡了多久，昏沉的神思为一线忧思所牵系，迟疑地跌入一重又一重梦中。或生或死的人们、亦真亦假的情境从眼前一一掠过，最后将他抛掷到漫天风雨的大海之上。祖父山一般矗立于船头，举目望着突然摧折的桅杆，奋力伸直了手臂，却没能接住坠落的樯旗。
那面被炮箭撕碎的残旗飘落江霖的脚边，国号剩下一半，是“宣”还是“宋”已无从分辨。咆哮的海涛哀悼着神州的陆沉，复向楼船张开巨口。腥咸红水扑上甲板，浇得江霖外衣里衣湿透。他浑身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起，醒了。
岳旻正来房中寻他，刚揭开床帷，就看见榻上直挺挺折起一道黑影。他惊得向后一跳，险些撞倒桌上的灯烛。“同云果然谨慎，”他拍着胸口替自己分说，“病得这般重，竟还如此警醒。”
“可是出什么事了？”
“江千里的胞兄华兴乘夜前来，称有重要消息，须当面告知同云——我即刻唤他过来？”
山西兵事日迫，早在年初，范无量便已暂停长裕号在内地的票号生意，举家迁往口外躲避兵灾。至于太原总号余下的物资与业务，则将华兴从归化城唤回，托与他全权处置。江霖原不知华兴就在太原，此时听闻，不由大喜过望，“不必，还是我去！”他一把掀开被子，哆嗦着去取架上的外衣。岳旻见他抖得实在厉害，抢先一步将外衣披在他的身上。系紧系带、掖紧襟领犹嫌不够，又寻来一领披风把江霖裹得严严实实，“病佛着金装，这下勉强可以见人了。”
“捍山东北有一小径，可由此潜入山腹，趁萨军不备，一举攻占牛驼寨，将其防线拦腰截断，”华兴在地图上比划道，“先时为范掌柜收购古董，当地乡民曾指此路与我。其道甚狭，隐于深林重嶂之间，只须敛声潜行，敌必不能察觉。”
“塞勒严防死守，令我等束手多日，华兄一席话，当真是破局解困之良方，”江霖从连东君满是兴奋的眼神中移开目光，向华兴深深一揖，“听闻太原城中扰攘四起，不知嫂夫人与两位侄儿可都安好？”
“有劳动问，家人幸皆无恙，”华兴忙把江霖扶到座位上，与他捧茶对饮，“顺军围城日久，而塞勒性愈猜愎。凡商贾之家，无不饱受官府征索之苦。稍缓输纳，萨兵便直闯其门，轻则家资罄尽，重则性命不保。人心思变，众商家掩门集议，遂推举在下出城与顺军联络，以期保全身家而得以报效新朝。”
“共和初立，万象更新，凡国民合法所有之财产，宪典明定不得侵犯。此一节，还请诸位同胞放心，”江霖低咳两声，“唯是塞勒设防严密，华兄此来，想必颇费周折。如须返城，不知可有稳妥之策？”
“在下与迎晖门守将阿山素来交善，出入府城，皆蒙他通融照应。听其所言，萨军之中，暗怀归降之意者恐不在少数，”华兴凑近江霖，煞有介事地低声道，“太原久困，财用日蹙。塞勒待旗兵最厚，尚每四十五日发一月粮饷，兼之长官贪婪，从中多有侵扣，不少士卒饥寒交迫，恨上峰更甚于外敌。何况观今局势，塞勒之败必矣。彼等闻汉军有接纳投降旗兵之先例，欲早谋生路，故托在下面询同云，若愿暗通声息，斩将来归，可蒙接纳否？”
“里应外合，速决胜负，少损将士、黎民之性命，自是再好不过。然则塞勒猜忌成性，未必全无察觉，若贸然行动，只怕不独诸将士凶多吉少，就连华兄也会惹祸上身。”
华兴看出他还有顾虑，“阿山与我情同手足，决不至于相负。同云若愿与他相约，我可居中联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