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霖就在等他这一句保证，“非常时节，华兄切莫再涉险地。阿山将军若要传递消息，只须……”他倾身向前，在华兴耳畔低声交代了几句。华兴频频点头，“好，好，我会嘱咐于他，”旋即直起身来，“时候不早，我须赶紧回城了！”
“再会有期，万事保重！”
华兴拱手拜辞，转身走出帐外。碎玉乱琼飞旋扑面，门外银雪重重，愈显山高地迥。江霖以袖掩口，弓身看着华兴的背影消隐于一片白茫。“同云，快回去休息吧！”“不必，”他轻轻推开岳旻的手臂，径自向肃立桌边的东君和杨绍走去，“泽侯，继业兄，如今既有了门路，我们且好生筹划，看这一仗如何打得。”
腊月二十日夜，杨绍率军自太原东北榆林坪一线楔入捍山，沿隐秘山径奔袭牛驼寨。百余步卒携带炸药，在枪炮的掩护下涌至寨前，一举炸毁寨门，冲入敌军阵地。至天明时分，已尽歼山头守军，扫平附近九处营垒。与此同时，顺军主力向牛驼寨以南的小窑头及周边据点发起猛攻，意在接应北路友军，截断景军退入捍山的道路。然而景军之悍勇、守御之顽强，远出江霖等人意料。小窑头久攻不下，敌方更屡次身冒火海，挺刃突出，与顺军殊死搏杀。战地尸骸遍野，满目焦土，顺军折损甚众，不得已只能退兵，接应北军之计遂告落空。
塞勒听闻牛驼寨失守，震怒非常，尽调一切机动兵马驰援城东。顺军在双塔寺、汾河一带的袭扰未奏牵制之效，景军分三路猛扑牛驼寨，逐次收复失陷营垒，继而由四面进逼主寨。杨绍率部苦战一昼夜，伤亡惨重，见外援迟迟不至，只得趁敌军合围未成之际与余部突围而出。牛驼寨旋即落入敌手。
此仗真可谓接连失利后的又一大挫败，非但未能攻占城东四座要塞中的任何一座，反倒折损大批兵马。战后诸将帅痛定思痛，咸谓前番兵分多路，力量分散，以致攻坚不力，未能从速夺取捍山。正当太原城中大张旗鼓，庆贺退敌之时，江霖不顾兵马未及休整，再次传令，集中所有兵力、炮火，向城东四座要塞发起猛攻。历经十昼夜激战，草木尽灰，山削五尺，双方遗尸枕藉相叠。顺军凭借持久火力，将各处敌垒分割、包围，逐次歼灭，付出惨重代价，终于攻克全部要塞。
占领捍山之后，军队疲惫已极，亟待补充和休整。江霖遂暂歇攻势 ，一面整顿部伍，招募义民，加紧操练，一面遣人向城中频繁招谕，瓦解敌军士气，劝其献城归降。塞勒黔驴技穷，只会在监视之上再加监视，杀戮之后复行杀戮，米价腾涌，盗贼蜂起，举城惊惧，无一人能安处其间。恰是顺军攻取要塞后步步进逼城垣，营垒密布，城上举目可见。自昼至夜，景军越城往附者不计其数。塞勒遂行连坐之法，凡有士卒逃亡投敌，其上官皆坐以刖足之刑。谁料此令一出，原先零星的士卒叛逃，竟变作官兵相率整队来归。雍熙帝心忧太原局势，急调京畿、大同驻军前往救援。然而黄怀宣攻克金陵，扬言不日便将北伐。京畿兵马顾虑京师安危，迟迟不肯出动。成亲王庆良驻守大同，早已听闻太原内外的惨况，他上疏天子，请求率部入卫京师，反遭元烨一顿痛骂。庆良不得不领兵南下，大军日行不过十里，途中又为大雪所阻，停留整整三日。直到正月将尽，他们仍在代州境内。
“少读《唐书·吐蕃传》，唐使刘元鼎途径沦陷之地，为数千汉民争相泣拜，问天子安否，言‘顷从军没于此，今子孙未忍忘唐服，朝廷尚念之乎？兵何日来？’，”孙氏话音一哽，脸上已是老泪纵横，“老妪痴活八十载，一生尝尽其中况味。”
“幸华夏一线未绝，河山光复之日，已不远矣，”江霖搀扶孙氏，沿山顶平路缓步而行，“老夫人，天寒风紧，我们回屋坐吧。”
为备御边患，守卫京师，宣朝曾于鸭绿—嘉峪一线设立辽东、蓟州、宣府、大同、太原、延绥、宁夏、固原、甘肃九座军事重镇，史称“九边”。九边屯驻重兵，军士多由卫所军户征充。军户世代承役，家中若得武臣官衔，亦由后人依例承袭。待至宣末，山西边关兵事已由姜、王、万、孙等几大武官家族所主导。将官与士卒之间，既有下级对上峰的绝对信任与服从，又有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同袍之谊。几大家族世代共守边镇，彼此通婚，亲缘旧谊经纬相织，早已结成一张绵密的关系网。众兵士忠于这张关系网，更甚于端居京师的君王。是故咸嘉末年，朝廷积欠大同军饷长达五月，将士枵腹难堪，遂在晋王林鸿涛高官厚禄的许诺之下奋起反叛。奈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萨人趁王朝内乱之际悍然入关，一举攻陷京师。林鸿涛以身殉国，大同总兵姜维垣亦率边兵仓皇逃回晋北。景军席卷华北，兵锋直抵大同城下，诱之以官爵，胁之以屠戮，迫使镇中将士再度投降。其时宣室南渡，尚窥中原，为稳定华北局势，景廷对新降各地秋毫无犯，对归顺军队亦是厚待有加。等到延兴帝林世焱弃守留都，远遁南昌，南朝败局已定，萨景乃加意整备山西军事，削弱地方军阀实力。雍熙十三年，朝廷以山东流寇作乱，调大同镇兵出境剿匪，同时命大同东协副将王业兼任临清总兵，以此制衡维垣。萨军素有“资取他国之物为生”的传统，官兵衣食全靠掳掠而得，至于朝廷供饷则不过九牛之一毛。姜维垣为动员部众，替新朝分忧，将家资尽数捐助，继而征得天子首肯，动用仓储中的杂粟补发军饷。姜维垣调兵筹饷，事事应手，其于大同根基之深，令元烨如芒在背。不久他便以喀尔喀蒙古逼近边境为由，派遣成亲王巴尔图等统兵驻守大同。此举招致当地士兵极大不满，姜维垣或因自身野心所驱，或为部下义愤所激，最终决定起兵反景，“反正归朝”。
孙氏身为老营堡总兵孙吴之孙、怀隆总兵孙继隆之女、万全副总兵孙威之妹、偏关卫所大族万氏之妇，以雁门、宁武、偏头三关将士皆孙、万家旧部，闻姜维垣反景，即秘密联络旧部，遣书大同，约期举兵。一时间烽火蔓延晋北，同袍反目，手足相残，人间之至大悲剧，惨何可言。而维垣之起兵，其兴也勃，其败也速，很快他的副将便暗通成王，约斩维垣举城归降。太原城破，全晋反景之氛旋即冰消。孙氏为避搜剿，携子孙逃往口外。幸而此时江南战事频仍，景朝无暇西顾，遂仅严惩首事诸人，并行裁军，瓦解前宣遗留的军户关系网。至今晋北军中，尚有姜、王、孙、万旧部的子孙，山林之间，亦有此前被裁的散兵游勇，“此皆心系华夏的忠义之士，只待江公子一声令下，便可聚众成军，出兵太原之后，与大军遥相呼应。”
多年以来，孙氏与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络。《东山》《七月》犹关念，迢迢塞外有孤忠。孙氏半生苦心经营，在敌军腹心布下数千兵马，江霖万端感慨说到寡淡，方略定心神，转而谈起军务，“太原不日可下，庆良援军尚在半途，正宜南北夹击。若能一举歼之，则全晋光复，指日可待。”
“如此，老妪便静候公子传令了，”江霖正要将孙氏搀进中军帐，她却在一名守卒的身前站定，从头盔到铠甲再到战靴，用眼，用手，上上下下，细细打量几番。待收回目光，方向江霖笑着解释道，“许久不曾见过汉家衣甲了。”
“老夫人放心，以后——”
江霖话未说完，霎时间山摇地荡，震声如雷。天地间如有巨掌覆压而下，顷刻摧圮屋帐、折裂墙垣。江霖但觉头晕目眩，双足难以立稳，忙在颠仆之前将孙老夫人护在身下。砖瓦的爆裂声，器物的摔落声，士兵的喧哗声，犬马的嘶吠声一齐灌入双耳，满地烟尘中，一根支帐木柱当头砸落，鲜血顿时沿着额角淌下面颊。江霖眼前一黑，就此失去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