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稳的宫庭宴安,扰扰的边廷造反。冬冬的鼙鼓喧,腾腾的烽火黫。的溜扑碌臣民儿逃散,黑漫漫乾坤覆翻,碜磕磕社稷摧残,碜磕磕社稷摧残。当不得萧萧飒飒西风送晚,黯黯的一轮落日冷长安(注16)……”
若问近来京中那部戏剧流传最广,必是杭州才子洪昇的《长生殿》无疑。这部敷演唐玄宗、杨贵妃情事的传奇甫一问世,便以其词旨秾艳、宫商协畅而倾动京华。一时朱门绮席,酒社歌楼,非此曲不奏,而搬演此剧的戏班内聚班也因之大获其利。为表答谢之意,他们特以贺寿之名,为客居京城的洪昇在生公园专场演出,又遍请与洪昇交游的朝野名流共襄盛举。然而此时正值皇后丧期,没过几日,六科给事中黄鸿六便弹劾洪昇等人“国恤张乐”,“为大不敬之举”。元烨闻之大怒,下旨逮捕洪昇及内聚班优人,交由刑部究查严办。对于应邀观剧的朝中官员、士大夫及诸生,亦或褫夺官职,或革除功名,尽数打发回乡了事。“可怜一曲《长生殿》,断送功名到白头。”朝野内外很快掀起轩然大波,风潮所向,早已不止圣旨所怒斥的“国恤张乐”,种种隐情与阴谋之说纷然而起,一时间甚嚣尘上。
“马吊结仇”是最浅白的剖解。当年黄六鸿自知县内擢,曾以土产、诗稿遍送在京名士。其时赵执行甫中进士,又获馆选,意气正盛,对半百之年方任给谏的黄六鸿颇为不屑。礼物送至府上,他正与牌友斗马吊取乐,随意瞥过一眼,只命人回复以“土宜拜登,大稿璧谢”,轻蔑之意溢于言表。六鸿以此深衔之。此番生公园《长生殿》的聚演,赵执信亦是座上之宾。六鸿弹劾“国恤张乐”,也许正为报昔日受辱之仇。
南北党争则是另外一说。萨人入关,先据华北,复略江南,北面降臣依附于萨景贵族,大肆排压南方文士。而江南官僚得雍熙帝元烨的暗中支持,在与北党的角力中亦不落下风。不少人扑风捉影,坚称黄六鸿受北党幕后指使,上章弹劾,不仅是要驱逐南党骨干赵执信,更要借“国恤张乐”一案大兴株连,乘势摧折整个南党阵营。
更有人直言《长生殿》一曲正犯天子所忌。而今金陵沦陷,江南人心思叛,而晋南、晋中大半陷于敌手,军情更是急如星火。《长生殿》中有安禄山忘恩谋反,引番兵入掠汉地之文,有天子惊闻噩耗,仓皇离宫之曲,有乐工雷海青“腥羶渰龙座”之骂, 更有李龟年“一从鼙鼓起渔阳,宫禁俄看蔓草荒”的兴亡之慨。远处的炮火、马蹄与风雨声搬上近处的戏台,天子风鹤警心,怎能不觉得刺耳!两淮巡盐御史常瑞与元烨一同长大,如今奉驻扬州,实负为前线官兵筹措、转运粮饷之重任。他与江南士子素来相善,闻《长生殿》案发,当即上书天子,乞求网开一面。不料为元烨罚俸半年、言辞斥责。天子旋即训诫百官,若复有为赵执信等申救者,悉与同罪。自此朝中噤若寒蝉,再无人敢为此案发声。
接到“速往南书房面圣”的口谕时,方柏心犹惴惴不安。
近来他得元烨频繁召见,众人皆以其圣眷正隆,纷纷托他寻机为受《长生殿》一案牵连的同僚乞请宽免。但是事实并非如他们所想。元烨见他,无非因当年江永曾亲历咸嘉朝北京沦陷之变,而方柏师从江永,合该对个中情形了如指掌。然而年深日久,先师言辞业已漫漶,何况又牵涉两族纷争、家国兴衰之大事,方柏如履薄冰,哪里经得起元烨反复问询。前日面圣,元烨再问起京师城破后,朝臣变节之事,方柏生怕他又要发“汉人本性浇漓,易于变更”之偏见,只以“各处纷争未已,人心胥乱”朦胧应对。元烨甚觉无趣——想来昔日林又清坐困必陷之城,漫问战守之策时亦作此感。他随手一指座下身披孝衣的承鸿,“太子也说一说。”
承鸿一听父皇唤他,“腾”的一声从位上弹起。事后察觉举止失度,又赶紧强装镇静,“方侍卫,当日京师内外援绝,听闻朝中尝有南迁之意?”
萨人倾族入关后,便对关外长期实行封禁政策,严禁汉人进入萨洲“龙兴之地”垦殖,名曰保护“参山珠河之利”,实则虑来日中原不守,而特预存一退据之地。近来景军屡战屡挫,朝臣间已悄然兴起“退保关外”之议。方柏不意太子会问及“迁都”这等满朝讳言之事,沉吟良久,方谨慎答道,“前朝确曾有南迁之议,以叛军近逼畿甸,而京营甲兵羸弱,坐困无益故也。然福王‘监国’江宁,迹近割据,江北、山东人心难测,尤惧中道之失。咸嘉帝以宗庙陵寝所在,一朝轻去,恐遗恨于万世,是故议之不行。”
元烨毫不掩饰地讥讽道,“林又清为君刚愎自用,对外则拙于战守,对内则昧于驭臣。唯临难慷慨,尚合国君死社稷之义。不似唐玄宗、宋徽宗播越蒙尘,徒为后人耻笑耳。”
“然……然……唐室再迁再复,宋室一迁南渡,传国一百五十年。若唐宋不迁,料无灵武、武林之恢复,亦无百五年之历数——”
“太子要做李亨、赵桓吗?”
元烨厉喝一声,惊得承鸿顿时面色煞白,他当即扑跪在地,身子止不住地簌簌发抖。站在父皇身侧的四阿哥上前一步,代兄长从容应辩道,“辽亡金兴之际,大石林牙弃中原而走可敦,立国万里之外,不旋踵而殄定诸藩,收西域于掌中。古有文王柔顺,孔子微服,皆圣贤忍辱待时之道也。”
近来四皇子日益得势,元烨似乎说服了自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容忍下他的那些阴险手段。就在上月,四皇子的嫡子出世,元烨特命人取来他的生辰八字,交予最宠幸的道士测算。得知小皇孙“四柱纯全,富贵天然”后,天子龙颜大悦,即刻驾幸四皇子府邸,与皇子、福晋和小皇孙们和和美美用了一席家宴。而今皇后鹤驾西去,母族早已失势。太子久失爱于乃父,储位岌岌可危,天子之举落在朝臣眼中,赫然已是易储之兆。不久之后,元烨以“办理梓宫事务甚为效力”为名,越过皇三子,直接加封皇四子为英亲王,命其入内务府办差,兼管户部事务。承法问安视膳、奏闻请旨,处处随侍左右,更是将“圣意已有所属”摆在了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