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中国主则守中国，为兆民主则守兆民，为陵寝主则守陵寝，”良久沉默之后，元烨正襟危坐，看向承法，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来日海阔天高，好事自由你做！”

忆及当日情景，一层冷汗再次蒙上方柏的后背。他战战兢兢地被太监领入南书房，万幸座中空空如也，榻上只有元烨一人。

“奴才方柏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常瑞为救一位诗酒故交，不惜四处奔走，多方请托。如此笃厚之谊，实属世间罕见。”

元烨一向标榜“朕于诸臣素行，无论在官在家，一举一动，罔弗知之”，自也知晓常瑞将营救洪昇、赵执信等人之事托付方柏。“事君者，内其禄而外其身，虽父母之命亦后之，况于友乎？《长生殿》一案既有明旨，为臣者惟当奉行不悖，岂敢以私情干犯圣裁？”

“世之贵贱无常，今日之沉沦，或正为他日避祸耳。一时之强势，不免代人驱除。旦暮失道，虽则求为匹夫，亦不可得矣！”元烨长叹一声，“方爱卿，汝愿为王继忠乎？”

王继忠本为宋真宗朝武将，因战事失利，为辽人俘获。后虽身事异朝，却始终不忘故主之恩。澶渊之战中，正是他往来于宋辽之间，居中斡旋，方促成和议，令宋辽双方和平相处达百年之久。

方柏听元烨突然提起王继忠，明白他已经知晓自己与江霖、张苍水等人暗通消息之事，而促成南北和议，便是他留给自己的唯一生路。一思及此，方柏顿觉肩头卸下万钧重担，不觉间挺直了脊梁。往日那份如履薄冰的怯意尽数褪去，再开口时，声音已变得不卑不亢，“萨人创业太易，诛戮太重，所以有国者太巧。后君之德泽亦未遍施于民，欲效晋宋之事，恐未足恃也。”

方柏放胆敢言，当场拒绝了元烨的通和之意。屈心奉迎的身影再也不见，反身回顾，方知他是怎样一个宁可粉身碎首也要成其所谋的刚烈之人。“为人为彻，善恶因果，恩怨报应，须是全始全终才好。不然，天未厌乱，又要降灾贻害，反为不美，”元烨只觉自己方才的试探无比可笑，凝望宫外晦暗的天色，低声喃喃，“吾日夜望死。”

山西者，古冀州之域，表里山河。东太行为之屏障，西大河为之襟带，北扼云朔以制大漠，南俯中原以临河洛，自古为用武固守、建瓴而下之地（注17）。萨军高扬“驱除逆寇，复君父之仇”的旗帜大举入关，以迅雷之势击败林鸿涛、占据京师，旋即趁山西兵力空虚，西进直捣太原。景太宗博仁任命两位世袭罔替的亲王——敬亲王、成亲王世代镇守太原、大同。三代人经营山西，殚精竭虑，先驱八旗精锐肃清境内，再筑上千堡寨于各隘口要冲，据险设防，广储粮秣。他们在重镇太原、大同修建萨城，驻屯兵马、震慑民人，同时推行保甲连坐之制，以十户编为一甲，十甲编为一保，彼此监视、互相告讦，令盗贼、逃人、奸宄窃发之事无所隐匿。如此内控外防，几乎将山西打造得如铜墙铁壁一般。

顺军大军东出潼关，由泽侯连东君担任主帅，汉阳伯杨绍为副将，岳旻为参军。江霖特简从未亲临战阵的东君统率大军，正是看重他心性坚韧、少于变通。东君用兵不尚机巧，凡遇坚城，便凭掘壕合围、穴地埋药、架梯登陴三法稳扎稳打、逐次推进。如此战法，耗时不可谓不长久，伤亡不可谓不惨重，然则山西关隘重重、堡寨相望，也只有这般“今日下一城，明日拔一寨”，步步为营，处处清剿，方能使所复之地尽入掌握，不致得而复失。在顺军的强攻猛打下，晋南重镇运城、临汾先后光复，景军兵势大溃，仓皇北窜，直到撤退至孝义、汾阳一线才勉强稳住阵脚。八月杪，太原接紧急战报，大股顺军正由灵石西进，直扑孝义而来。敬亲王塞勒急调平遥、介休、汾阳兵马分途堵截，鏖战数日，死伤枕藉，终于打退敌军，并夺回汾阳、孝义之间的几座城寨。

出乎景军意料的是，就在他们全力鏖战于孝、汾之际，敌军主力突然从沁源以北的隐伏之地杀出，昼夜疾进，直抵守备空虚的平遥城下。平遥稍作抵抗，即因内应夜启东门而告破，介休、祁县旋即易主，三城尽失，前后不过十日。塞勒惊觉中了顺军声东击西之计，一时措手不及，只得从孝、汾一线仓促抽调兵马，转而东进驰援。援军在途中不幸遭遇顺军埋伏，全军覆没。接连失利之下，景方主动放弃汾阳、文水等晋中要点，收缩阵线，重新整顿兵马。太原镇总兵龚麓亲率绿营兵南向御敌，与顺军激战于太谷地区，众寡悬殊，败不旋踵。塞勒不得不继续撤守榆次、忻县、交城、晋汾，将残部尽数集中于太原孤城。他对部众下令，务必死守太原，击退敌军，次第恢复晋中、晋南，将景军彻底逐出山西全境。“太原乃三晋根本之地，太原未失，则一省可复！”塞勒亲下王令，尽发城中丁壮登陴助守，百姓家中积蓄的粮秣，亦以“供应军需”之名搜刮一空。他命人舁来一口棺木，置于王府正厅，以示与城共存亡的决心，“倘若太原有失，吾与阖城官兵惟有以死报国，断无苟且求生之理！”

晋中大胜，江霖重将军队的指挥权交还东君，而后从容退驻临汾，一面镇抚晋南诸州县，督运前线所需物资，一面与赵举、赵晋父子及黄怀宣、张苍水往来联络，筹划对景决战的诸路部署。时近严冬，将士思乡之心益切，顺军包围太原，一连向外围诸寨发动数次进攻，皆被敌军凭坚挫退。江霖闻报，心忧迁延日久，别生变故，遂亲赴军前，亲自主持攻取太原的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