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长裕号,华兴便让人仿效隔壁药铺紧闭大门,又从后院移来假山抵在门后。不断有人前来投奔,华兴不似邱掌柜那般冷漠吝啬,只要寻上门来,便都许其入内暂避。他们带来一个又一个不幸的消息:昨夜绿营中有人密谋倒戈,奈何事泄,塞勒先派旗兵“清理门户”,杀得军营血流成河。此一夜内耗甚巨,偏赶上敌军兵临城下。眼下两军激战正酣,景军节节败退,最先遭殃的却是城里的百姓——萨兵料定此战必败,待汉军破城,势必要将多年来萨人凌虐汉人的旧账一一清算。大劫临头,萨人索性调转枪头,在城中大开杀戒。听闻为了抵御敌军,南城民宅全被官兵占据,驱逐出的汉民中,强壮之人被逼上城墙,替军队抵挡矢石,体弱之人或被乱枪戮死、乱刀砍死,或被活剖肚腹,摘取心肝,男子被绑在树上,积薪胯(河蟹)下点火焚灼,妇人被沿路逼淫,力拒惨死者十之六七……他们从白天说到傍晚,忽见左邻腾起火光,一时无不惊骇。几个稍有胆气的青年攀上墙头,探身张望,对墙后众人道,“起火处与此尚隔一巷,又是逆风,想来一时烧不到这里。”话虽如此,华安心中仍是忐忑不安,东面袭来的热风裹着隐约的焦煳气,似有一场更大的灾祸正在暗处震荡。果然,没过多久,店铺外传来撬门的声音。“笃”、“笃”声一下接着一下,全都砸在大家心头。有少年低声动员,“反正都是一个‘死’字,我们人多,若来的兵少,那就跟他们拼了!”怎料撬门声越来越响,不到十下便震脱门槽,强力的冲击下,门后假山也轰然倒塌。二十余名萨兵冲进院中,将避难众人团团包围。
华兴忙上前去,“兵爷息怒,在下和你们的阿山将军是拜把兄弟——”
“阿山通敌叛国,已经被剁成肉酱了。你和他是拜把兄弟,说明你也是个叛徒!”为首之人又指着华兴身后的难民,“他们窝藏叛徒,也要一并处死!兄弟们,拿绳子过来!”
三四十名难民连带着从店里搜出的十几名家丁、学徒,被分作两队,用长绳套住脖颈,一前一后赶出店门。隔壁药铺亦遭洗劫,几名萨兵面露凶光,也从铺中押出一串人来。华兴与邱掌柜各被缚在队首,此刻相见,满目尽是凄凉,却都不敢做声。他们朝城的东北角走去,步伐甚快,邱掌柜年老,不良于行,刚走出几条街巷,就体力不支地瘫倒在地。萨兵叫骂着一拥而上,乱刀将他砍作几段。可怜的邱掌柜一声惨呼未尽,染血的头颅与双脚已被挑于枪尖,后人见状,无不惊惧失色。
华兴来不及为故交哀悼,就被官兵鞭打着继续前行。越往东北去,尸臭味便越浓重。天色昏暗,他突然脚下一软,仿佛踏入淤泥里,等到脚踝被彻底埋没,又感觉有硬物硌着、刺着脚底。就着萨兵刚刚提来的灯笼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具腐尸的腹中。华兴自诩遇事沉着,此刻也不禁惊叫失声。“闭嘴!”那名萨兵也吓坏了,用枪柄敲击着华兴的胫骨,竟忘记将他刺杀。难民们就这样互相牵着衣角,战战兢兢地走进学宫。昔日传道求学的清净之地,而今尽作血腥弥漫的屠戮场。一入棂星门,便看见泮桥已断,池中死尸滔滔,俱是肢体不全的平民。萨兵踢开脚下纵横的尸体,将华兴一众人等牵去学宫后院。那里原先种着几十株槐树,每棵树下都反绑着一二难民,烈火过处,尸体全身焦黑,没有一寸完肤,就连大树的枝叶也被焚烧殆尽,只余光秃秃的枯干。华兴自知今日难逃一死,没来由多出几分胆气,“你们丧尽天良,会遭报应的!”
“该死!”一名萨兵砍断他颈后的绳索,揪着断绳将他拖到一旁,又朝他膝弯狠狠踹了一脚。华兴双膝一折,扑倒在地,旋即被人攥住发辫,硬生生扯直上身。他闭紧双眼,默数着此生最后的几息,然而身后高举的大刀却迟迟不曾落下——一支利箭撞上刀柄,将那口大刀震落在地。萨兵才一回头,便被接踵而来的箭矢射穿咽喉。华兴只觉身子骤然腾空,再睁眼时,人已经坐在马背上。“总算赶上了,”江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是我来迟,教华兄受惊了!”
雍熙三十六年三月,太原失陷,主将塞勒殉国。五月,成亲王庆良被俘,六月,大同易主。
四月,休整半年有余的黄怀宣部再举北伐,在左冲镇周全斌的率领下,一路攻克滁州、凤阳、蒙城、亳州,继而进入河南,经宋集北上归德。本拟由刘家口渡河入鲁径扑北京,然因船只准备不足,而京畿敌军势力犹存,遂折而西进,经宁陵、睢州、杞县、陈留,直逼省城开封。裕王元琳亲自死守开封,又从周遭各地调兵驰援。五月中旬,全斌撤去开封之围,进驻中牟、朱仙镇一带。月底抵达汜水,听从江霖建议,放弃渡河,继续向西进发,接应伏牛山区的顺军与攻陷武昌、襄阳后进抵豫西的赵晋部。
恢复江南之举,自黄怀宣攻克金陵后便已展开。张苍水沿长江、淮河遣使招抚,所至州县,几乎传檄而定。昔日周琛、郭通起衅,景廷派军强力镇压。兵燹所及,人死沟渠,屋舍丘墟。江西、福建处处残破凋敝,黄军所向,势如摧枯拉朽,不过半年,便已平定两省大部。而后赵举率部,沿湘江逆流而上,进军广西,贵州提督望风而降。与此同时,黄军亦由福建进兵广东,与赵军东西呼应,合力攻取两广。南宣版图,至此几已全部恢复。
外事窘蹙若此,内事亦不容乐观。三十六年元月,盛京祖陵的金炉被盗,盗贼逃往山东,为偷贩私盐贼首,麾下聚众千余,在省内各地公然开店买卖,乡人多所畏惧,而行劫、拐卖之事亦屡见不鲜。三月,景廷悉数拏获盐贼党羽,贼首解赴京师斩决,枭首示众。五月,河南巡抚李锡加征火耗,并借故科派马捐,宜阳平民亢珽率众举事,杀知县,拒官兵,义势蔓延至闵乡、渑池。元烨以“李锡居官固属不堪,但此贼不尽拿获,断乎不可”,调兵前往镇压,又遣刑部尚书等乘驿急往当地,严加查获详审。亢珽兵败,自缢而死,余众首领或斩或绞,罪轻者发往三姓等处为奴。巡抚李锡亦因苛政虐民,被褫职论斩。六月,山东白教教徒仇官思乱,倡言劫运将至,千百成群,袭城戕吏,连陷旁邑。教徒之中,多有生计断绝、流离失所之民,官府惧其势众无所顾及,竟视“教匪犯法”为故常,隐而不报。一朝天子闻之,震怒不已,严令山东总督限期清剿。乱世用重典,地方官吏为求自保,遂不问首从,广事株连,务以多捕滥杀塞责。国境内外,烽烟不绝,任尔手翻天瓢倒海水,也浇不灭景朝四面八方的燎原之火。然而就在这时,雍熙帝元烨颁下圣旨,今岁木兰秋狝仍照例举行。
木兰围场独处热河之北,蒙古诸部之间,周回千三百余里,由鞑靼藩王进献景帝为蒐猎之所。其地林木葱郁,水草丰茂,禽兽孳生,群聚其间。七月二十日,元烨启跸北巡,由古北口出长城,途径两间房、鞍子岭、化鱼沟、喀喇河屯抵达避暑山庄。待暑气消退,方动身起行,沿伊逊河岸陆行北上,深入木兰围场。萨、蒙、汉大臣,萨、蒙八旗及察哈尔游牧八旗官兵,漠北喀尔喀蒙古四部、漠西归顺蒙古部族及漠南蒙古的王公贵族早已齐集于此。遥见天子卤簿迤逦而来,八十面大纛、一百二十面军旗迎风猎猎,众人一齐跪伏,俯首迎驾。
中原事已不可为,景帝犹重与诸蒙古部落的会盟。当晚蒙古王公进宴,于行营门外,用七尺高的黄幔围出一片空地。中央帐殿坐北朝南,为天子御幄,两侧蒙古包次第排开,环拥着帐前一片宽阔草场,其近处留作角抵之地,更远处则为王公子弟诈马教駣(注1)之场。蒙古王公将宴会布置进呈行在理藩院奏闻,天子受宴,乘舆前来,诸王公齐至幔城外恭敬跪迎,随后便是繁复的天子升座、进茶、赐茶、进膳、进酒、赐酒、赐膳、赐物……筵席自帐殿绵延至两侧帐房之外,蒙古王公随赞礼之声屡跪屡兴,身影一如起伏穿行的针脚,缝缀出景天子依旧“唯我独尊”的幻象。一败涂地的中原战事与郁结难舒的失意心绪暂被掩盖,元烨强打精神,故作从容地询问起鞑靼诸部落风雨应时、水草丰美、人丁兴旺与否……不远处,十余名扎萨克牧人分群别色,正将年满三岁、尚未配备鞍具的生马驱往宴所。年轻的王公子弟纷纷襭衣束带,驰马追逐,用系有皮绳的长竿套取生马。一时之间,群马奔腾,鬃尾飞扬,在夕阳的余晖中,仿佛一条色彩斑澜的锦缎在碧野间铺陈来开。马儿惊轶狂掷,终被草原勇士们制服。它们被牧人牵至近前,少年不待拘束马匹的绳具一一安妥,便猛然跨上马背。马儿忽而扬蹄耸立,忽而骤然落下,忽而腾跃狂跳,忽而横冲直撞,骑手随之起伏俯仰,辗转身势,却始终稳坐马上。元烨见其身姿矫健,不由拍手叫好。他望向座下神情恹恹的太子,忆及被圈禁府中的长子、留在京师监理国政的三子和四子,随即又看向身边跃跃欲试的五子,“承泮,你也去骑一回生驹,给父皇瞧瞧!”
“嗻!”承泮领命而出。他挑了匹性子最烈的生马,挥退要为它套上笼头、绊索的牧人,一翻身跃上马背。那马猝然负人,长嘶一声奋蹄蹿出。承泮双腿夹紧马腹,双手攥紧鬃毛,竭力稳住身形。不料烈马猛一甩颈,挣脱他的双手,随即前蹄高扬,竟要向后仰倒。承泮猝不及防,上身随之倒折,头颅几乎要砸到地面。“小心!”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却见他迅速抽腿,拧腰翻落马侧,单手撑地一滚,堪堪避过轰然倒下的马身。烈马挣扎着还想站起,头颈却被人一刀砍下,喷涌的鲜血染红承泮的衣襟,他愕然抬头,看见父皇手提滴血长刀,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前。
元烨发觉自己当真老了。四面袭来的夜风吹破鲜花着锦的幻象,梦中六趣,觉来成空。命运翻云覆雨,他到底承认了人力之有限与痛苦之无穷。时来运去,胜败无常,也只能付之一笑。他望着承泮因为惧怕责骂而惊惶的眼神,轻轻拍抚他的头顶,“临危不乱,实难得也。”
蒙古诸王公纷纷起身,交口称赞皇五子的骑术与胆略。宴会结束,元烨返回行宫,众人又在幔城外跪送如仪。草原夜空深黑如坚冰,一把碎盐撒出群星璀璨。蚀出的孔洞里穿过泠冽的寒风,一寸寸渗进元烨的肌骨。他突然感到十分疲惫,便催促抬舆的銮仪卫校尉加快脚步。谁知刚入驻跸大营的内城,又有噩耗迎头而至:皇七子承濬突然高热不退,引发惊厥,如今已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