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何处问长安:金玉之铉 > 第66章 天地浩荡(二)

第66章 天地浩荡(二)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言词如鞭,振振作响。江雩守在中帐门边,听得心惊胆战。

“朕巡幸山东、山西、江浙等处,或驻庐舍,或御舟航,未尝跬步妄出,未尝一事扰民。而承鸿同伊属下人等,穷奢极欲,恣行乖戾,将进供之物,任意攘取。种种恶端,令朕赧于启齿。朕尚冀其悔过自新,故隐忍优容,至于今日。唯承鸿不思悔过,反益发狂悖,失德败行,竟屡将宫中僚属、内侍、宫女任意凌虐,恣行捶挞。先皇后以母子之恩,每为之掩饰隐讳,私下谆谆劝诫,望其悔悟。孰意承鸿凶暴之性,日甚一日,有将朕诸子不遗噍类之势。七阿哥患病,众皆以朕年高,无不为朕忧虑。伊系亲兄,毫无友爱之意。因朕加责让,伊反忿然发怒。更可异者,伊每夜逼近布城,裂缝向内窃视。从前赞腾额助伊潜谋大事,朕悉知其情,将赞腾额处死。今承鸿欲为赞腾额复仇,结成党羽。令朕未卜今日被鸩,明日遇害,昼夜戒慎不宁。似此之人,岂可兴复祖宗弘业?此事关系萨景江山,甚属紧要。乘朕身体康健,定此大事。着废退承鸿太子之位,将其即行拘执(注2)。自今以后,凡有为废太子求情者,一律革职下狱,严加治罪!”

最后一鞭甩下,威慑伴随余音依旧在每个人的头顶震荡。帐殿中一片死寂,良久,皇四子承法率先出言劝解,“皇阿玛息怒!太子虽有小谬,谅不至于谋反。如今外寇猖獗,国事多艰,正宜安定人心,岂可轻动国本?伏乞皇阿玛三思!”

皇五子承泮紧跟着嚷道,“四哥说得对!皇阿玛,您错怪二哥了!二哥不是这样的!

“帐殿之外重兵环卫,纵使太子有窥伺君父之心,又岂能夜夜近前而无人觉察?”皇三子承瀚听出废储的症结所在,抬首问道,“帐殿之警,皇阿玛确知是太子所为?个中是否另有舛误?”

“怎么,你们都要跟着承鸿造反吗?”

承泮牛脾气一上来,谁也拦不住他,“儿臣不敢!只是此事尚未查明,皇阿玛便要废黜二哥。若教外头的人知道,有损的岂不是皇阿玛的圣名!”

“五弟!”承法猛一拽承泮的衣袖,示意他他莫再说下去。随后小心抬眼,见元烨双眼赤红,脸色越来越难看,又慌忙俯身叩头,“皇后娘娘新丧,伏乞皇阿玛顾念父子之情,对太子殿下从宽发落!”

“混账!国还未亡,你们就不认朕这个君父了! 图克慎呢?图克慎!把……把这几个逆子也一并锁拿,押到后面的空帐里去!”

领侍卫内大臣图克慎应声上前,手足无措地望向盛怒中的皇帝,又看向御座前的阿哥们。承泮倒是坦然地向他伸出双手,“一人做事一人当,图侍卫,你把我带走吧。”

杯盏、砚台、笔筒、花瓶一件件摔碎在地,“哗啦啦”好一阵脆响。元烨痛骂摔砸仍未解气,幔城内外已响起一浪高过一浪的喧嚣。不断攀升的不安笼罩在所有人头顶,天窗之外,夕阳已落,夜色越积越厚,如雾一般蔓延开来。万事纷杂,混沌难明,江雩听见承濬在虚弱地抽泣。那断续的哭声仿佛一个引子,让元烨猛然停下动作,手捂心口,也随他嚎啕大哭起来。

二十年未曾如此失态的大景天子跌坐在地上,双手扯起承鸿的衣襟来回摇晃。他的口中连番说着萨语、汉语、蒙语,每说半句就要停顿一下,到底连缀不成句子。承鸿面无血色,双眼紧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他的身体仿佛被人抽去了筋骨,任由父亲如何摆布也毫不挣扎。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令元烨更加恼怒,他高举右手,一巴掌将承鸿掴翻,“你对得起朕吗?对得起你母后吗?”他喘着粗气,忽又左右开弓,当众狠批自己的双颊。承瀚连忙上前攥住他的手腕,却被他一把推开。“皇阿玛息怒!皇阿玛保重龙体要紧!”承法连连叩头,却看见元烨猛然吐出一口鲜血,扑倒在地上泣不成声。

承泮被眼前的变故吓坏了,忙跑去中帐牵来江雩。江雩见场面一片混乱,先让四阿哥遣散帐殿外议论纷纷的王公大臣,再与三阿哥一道将元烨扶回御座。承濬哭得没了力气,倒在座上无声流泪,反倒是六阿哥承淞紧攥着七弟的手,靠在扶手边嚎啕大哭。“婉娘娘。”承泮的声音里也带上哭腔。他怯怯瞟了一眼父皇,再没有当时那份倔强的气焰。“五阿哥,你先带六弟回你帐中歇息,有什么话,等你们皇阿玛消气了再说,”她抱起承濬,不舍地贴贴他的小脸,叹了口气,把他递给承瀚,“三阿哥,有劳你将七阿哥送回帐中,交给刘嬷嬷照看——皇子之中数你年长,这几日还请多担待些。”

承瀚点点头,向元烨深鞠一躬,与承濬走出帐殿。四阿哥承法遣散大臣后归来,在元烨的授意下,住进原本属于太子承鸿的帐房。惊天动地的一场风波,至此终于尘埃落定。夜风挟着草原的冷寂吹入帐殿,江雩走到灯架前,用银簪挑灭几盏烛火。帐中光线一暗,将元烨脸上的泪痕掩入昏影。他放下一直掩面的双手,颓然斜倚在御座上,“你与先皇后最是要好……想必也在怪我罢?”

江雩没有说话,坐到元烨身边,为他一圈圈抚揉紧痛的心口。元烨捉住她的手,紧紧按在胸前。他的呼吸粗重,仿佛一架破旧的风箱,呼哧拉扯半晌,才勉强催亮一星余火,“我一身负气,至于今日。身败名裂,妻离子散……”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随即又是长久的沉默。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陛下的良苦用心,二阿哥日后会明白的。”

“什么良苦用心!”

江雩轻笑一声,把话题岔开去,“这些日子,我时常想起些儿时的往事……”

元烨的身体骤然绷紧,从座上缓缓直起。

“……依稀记得家中高堂华屋,檐宇重重,宾客竟日喧哗,往来不绝……后院翠竹花木环绕,当中一方荷塘,我和两个年长的男孩常在桥上玩闹……娘亲爱我,诗书教我,爹爹宠我,时时抱我……我们一道出游,坐在精致的轿子里,护卫、使女簇拥两旁……我似乎也出身在大户人家。”

“你,可记得自己是谁家的孩子?”元烨颤声问道。

“所忆不过零星光影,似真似幻,恍若前生。又向何处去寻来路呢,”江雩摇头,“倒是记得日后仓皇出逃,蜷在丹儿姑姑怀里,目见道旁尸首,耳闻漫天哭喊。最后她将我藏在一座破庙的佛像背后,留下一包吃食……我听话,在庙里等了她一夜,没哭没闹,一步都没有走开。后来实在太困,两眼一闭,不知睡了多久。等再次醒来,便是在养父家里了……”

“却没有再去寻那个丹儿姑姑?”

“那时我还太小,走丢了也不知去寻人——就算知道也没有办法。来到养父家的第二天,我就开始照顾弟弟,帮养母洗衣做饭。往后整整七年,我每日做活,从早到晚,渐不知除却饥寒劳苦还能如何过活,直到被卖入王家为奴为婢,才知地狱之下还有地狱……”她的手被元烨攥住,“我从小便知自己并非陈家亲生,也曾怨恨爹娘,为何将我抛弃于此。然而当年景军南征,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江南富贵权势之家,纵有一时烜赫如火烈烈者,迨遭丧乱,皆烟消灰灭无余(注3)。倘若父母不曾舍我,我又如何活到今日——二阿哥也许不是位好太子,可他是个好孩子,陛下亲眼看着他长大,怎么会不爱他呢?”

江雩转过身,对上元烨含泪的双眸。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