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生淮南4-3 向终焉而行》
禅院家。
禅院直哉脸上绑着绷带,身前跪趴着瑟瑟发抖的部下。他咬牙切齿,表情扭曲成一团,用力踹倒部下。
“你们这些猪脑子——那是我的任务,你们竟敢让五条悟替我收尾?!禅院家是没有咒术师还是怎么,居然求援到宿敌家族头上!害得父亲骂我给禅院家蒙羞,打了我一巴掌!”
禅院直哉的部下不顾疼痛,爬起来咚咚磕头:“万分抱歉,直哉少主!我们忙着您的治疗,错将求援转给了咒术高专,而非禅院家内部……”
“没用的东西!都给我去死!!”禅院直哉咆哮着,声音连最僻静的茶室都能听到。
茶室里,老者形容枯瘦,面色冰冷。
“我禅院扇正因有两个废物女儿,这才让大哥抢了我的家主之位。这回,我好不容易得来有关星浆体的珍贵情报,自己差点受了伤,竟也让大哥的儿子直哉偷抢了去……”
禅院扇的亲信跪坐在地,刘海拂过的额上,有着狰狞的缝合线。
“请息怒,扇大人。直哉少主这次办事不利,直毘人家主对他非常失望。”
“哼……”禅院扇心情不好不坏。
他亲信继续道:“有传言说,这段时间,直毘人家主一直试图联系禅院甚尔。据情报,甚尔的儿子似乎拥有很强的咒术天赋,甚至可能是祖传的十影术式……”
禅院扇冷哼一声,目光阴翳。
“胡说八道。甚尔?那个没有一星半点咒力的废物,能生下拥有祖传术式的小孩?大哥看来也是气疯了。”
他说:“原本,直哉那臭小子要是好好做,禅院家就能向天元提供更优质的星浆体——而我,禅院扇,作为情报提供者,也能巩固在咒术总监的地位。”
“哪想——”禅院扇双目冰冷,“小河未来的资质,如今竟然比不上天内理子。忙活半天,一场空,实在可气。”
空气都因禅院扇的怒火而震荡着,他亲信却不慌不忙,嘴角甚至扬起微笑。
“扇大人,您要知道,更优质,也只是一个相对概念。”
禅院扇眯起眼睛。
“你什么意思?”
他亲信声线轻缓:“盘星教、诅咒师集团「Q」,许多组织都不希望星浆体与天元融合。目前,他们都在筹备暗杀星浆体,却苦于没有情报。”
这位额头上有着缝合线的人暗示着:“如果,我们散布天内理子是星浆体,再在她被暗杀后,向焦头烂额的咒术总监提供小河未来……”
茶室门外,有两道呼吸的声音,是手牵手的双胞胎女孩。
禅院扇的眼睛划过一道精光,紧接着又假意怒斥亲信。
“你竟敢口出如此狂言!禅院家的咒术师,怎可做出这种危害人类的事!这是借刀杀人,是诅咒师的行径,你是何居心!”
他亲信也假装惶恐:“是我愚钝!请原谅我的妄言,我绝无谋害大人之意……”
禅院扇轻咳了声:“当然,我相信你的忠诚,你只是一时失言。别再说这个了,我们既然身为禅院家,就应当为家主分忧……”
禅院扇语调慢吞吞的,意味深长:“譬如,你方才提到,大哥正试图联系禅院甚尔……我们可以帮他找到那个废物,毕竟,即便是废物,也有优点——堵住下水道的漏洞,确保万无一失,而且用后即弃,并不可惜。”
……
…………
………………
黄昏,伏黑家。
电视机前,伏黑甚尔席地而坐。他单肘支着茶几,两指夹着赌券,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快艇比赛。
伴随着解说员的激昂语调,五颜六色的快艇飞驰起步,飞扬起大片大片的水雾。
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
冠军越线之时,全场都在欢呼——
滋,甚尔关掉电视,把赌券扔进垃圾桶。
“爸爸。”伏黑惠叫他,他背着书包,刚刚和津美纪一起放学回来,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拉面店老板问我们,赊的外卖钱,什么时候能结账……”
甚尔起身,到阳台打了几个电话,又接了几个电话。
“是吗?你这边也联系不上虹龙?啊——没事,我听说她在行内很有名,本来想委托她而已。”
“孔,我已经隐退了,为什么要打来——问我有没有兴趣暗杀星浆体?怎么,有谁想要毁灭世界吗?这个数额的委托金……目标有五条悟护卫……”
“你们禅院家的人找我什么事?家主直毘人想问惠的事……少假惺惺了,是想抢走他吧?啧……”
夕阳从天际线缓缓落下,将整个天空烧得火红。
“阳菜啊,就算你说,再挣扎下,但无论是你还是我,这种乱七八糟的人生,已经……”
惠说饿了,甚尔就去烧水,泡杯面。
在甚尔腿边,津美纪举起试卷,仰起的小脸上,满是兴奋的微红。
“我拿了满分哦,甚尔爸爸!”
甚尔伸手,摸了摸津美纪的脑袋,这8岁的孩子眉眼弯起,嘴角笑容甜甜的。
“欸嘿,等妈妈回来,她肯定也会表扬我吧?”
热水壶鸣叫着,壶嘴喷着热腾腾的白雾,很快又消散了。
“她会表扬你的。”甚尔低沉道。
次日,日出时,甚尔出了门。他推开门时,感到身后有什么拽住了自己的外套下摆。
是惠。
这是休息天,惠头发凌乱,还穿着睡衣。
他昂着头,尽力表现出倔强的样子,但眼睛里却满是不安。
“你要去哪里?”
“去现场赌赛艇。”
“但是……”
惠的目光落在他的腹部,看起来有些犹豫。
甚尔在身体里饲养了能吞吐咒具的咒灵。这个咒灵理应被天与咒缚的零咒力遮掩,没有任何人能察觉。
晨光照耀在惠的脸上,在他身后投出阴影,隐隐化作了好奇的两只小狗,跃跃欲试。
甚尔蹲下来,帮惠打理了下翘起的头发。惠很不习惯,向后退了几步。
“你做什么,爸爸?”
“我三天后回来。这次是纪念赛,赛程比较长。家里留了钱,随便你们怎么用。”
惠有些不确定。
“你从来没有赢过……以后、能不能不要再去了?”
“输也是有意义的。只有不停地输些无关紧要的,才能给我的自我意识刻下烙印,让我牢记我运气不好——这样,我会尽最大努力认命,不在关键时刻押上全部。否则……”
他的眼睛有一瞬没有聚焦。
曾经,甚尔不愿爬回禅院家要钱,为了赚到琉璃的医疗费,离开她去执行任务,最终永远地错过了琉璃的最后来电。
而伏黑阳菜,甚尔深知她的谨慎。无论什么险境,伏黑阳菜都有全身而退的本事,但最终,她却在护卫任务里丧生。
“人得认命,无论是谁……”甚尔喃喃着,站起来,转身离开,“这也包括你啊,惠。”
电车咣当,从琦玉到东京有40分钟。
商场人群密集。墙角,禅院家直毘人捻着胡子,冲甚尔咧开嘴角。
“好久不见啊,甚尔。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没兴趣和你寒暄。”甚尔直接切入正题,“再过不久,惠的术式就会显现。与其等你们过来抢人,我再反击杀死禅院家半数以上的咒术师,你们再杀了我,不如和平交易——如果惠的术式是祖传十影,我要8亿,不是祖传也要7亿。”
“呵呵,如果是祖传,我给你10亿。而且,在这个前提下,如果五条家家主五条悟死了,或者失去行动能力,我们就将惠迎为下一任家主,怎样?”
“……你什么意思?”
“咦?”直毘人挑眉,“昨天傍晚,你不是接了委托,要暗杀星浆体天内理子?你应该知道,天元点了两名护卫,其中一位是五条悟。”
这位禅院家家主说着,扬起笑来,嘴角弧度耐人寻味。
“别露出那种恐怖的眼神啊,甚尔。这个情报不是用非常规手段获取的,只是家里最近有个蠢货,以为自己能只手遮天——殊不知,他认为愚蠢和无能的两位女儿,已经被自己逼成了敌人。”
“不过,”直毘人说,“那蠢货做的事,姑且有利于禅院家,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他侃侃而谈:“从江户时代的御前比武开始,禅院家和五条家就是宿敌。我们一直势均力敌,但是,五条悟,他的出生震撼了整个咒术界。现在,五条悟初露锋芒,如果放任他继续成长……”
“啰嗦。”甚尔打断他,“我会看着办的。”
……
…………
………………
伏黑甚尔杀死了五条悟。
咽喉、心脏、肺、腹主动脉、股动脉,甚尔确定全部刺中了。
这个少年本该立于咒术界的顶点,现在却只是尸块而已。
鲜血四溅,蝇头蜂拥而至,歇在五条悟那天空般湛蓝的无机质眼球上,啃食着这只从云端跌落的白鹰。
众人将五条悟冠以最强,他本人也这么自称,但在甚尔看来,他只是个莽撞又幼稚的青春期小鬼。
对他的死亡,要说有什么感想……
无所谓。
甚尔漫不经心着,伸手擦了下脸上的血,将天逆鉾收进肩头咒灵的嘴里。
这正值初夏,东京高专里,桃花摇曳,绿意夹道。
好景色,有点想带谁来看看。
谁呢?甚尔思索着,顺着夏油杰与天内理子的脚印迈步。
之前,常和他合作的中介孔时雨,问了他奇怪的问题。
「最近,惠还好吗?」
听孔时雨的语气,甚尔应该和这位惠很熟,但他既想不起来那是谁,也懒得去刨根问底。
反正,这和任务无关吧?
对此,孔时雨的反应很奇怪,他虽然掩饰得很好,但甚尔还是看出了一丝悲悯。
甚尔没有深究。
毕竟,执行任务时,感情只会是阻碍。
咒术高专地下,甚尔抵达天元所居的薨星宫时,看了一场闹剧。
夏油杰向星浆体天内理子许诺,只要她不想和天元融合,那么,就不融合了。
“活下去吧,理子。”
啜泣与笑声,幸福地回荡在薨星宫里。
甚尔向天内理子扣下了扳机。
那14岁的国中女孩倒下了。她睁着眼睛,脸上带着喜极而泣的笑容,鲜血从太阳穴淌到地上,手臂保持着伸手握向夏油杰的手的动作。
毫无疑问,这个死亡是瞬间发生的。天内理子死时,充满了无尽的希望和幸福,没有感到任何痛苦。
甚尔觉得,这次任务完成得还挺漂亮的,之后等他收尸,就可以离开了。
不过,夏油杰却失去了理智。他因天内理子和五条悟的死亡,对甚尔展开了近乎疯狂的攻击。
——真搞不明白啊,面对完全没有胜算的对手,为什么还要押上全部?
虹龙出现时,甚尔感到了几分熟悉。
那个号称硬度最大的咒灵,闪烁着无光的黄金瞳孔,在夏油杰的命令下甩尾扑来,角度却非常奇怪。
虹龙——它不像是要张嘴咬他,反而是略微侧身,露出咽喉和腹部,用自己没有坚硬鳞片覆盖的柔软部位,决绝地迎上了刀刃。
任务就是任务,甚尔没有多想,顺手砍了。
虹龙鸣叫着,发音他无法理解,意识却能清晰地明白她的意思。
「谢了,甚尔。照顾好津美纪。」
甚尔想不起来津美纪是谁,直到他踢昏夏油杰后,才有模糊的印象。
津美纪,那是自己的继女。
还有惠。这是他的儿子,名字还是他取的。
不过,甚尔能想起来的,也就这么点。至于孩子们的声音、容貌、生活细节,都像蒙了层白雾。
禅院家的烙印好好地起着作用,甚尔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只是继续自己的工作。
他把天内理子的尸体送到盘星教,收了报酬,出门——
五条悟复活了。
不——应该说,他并没有死。
那家伙置之死地而后生,学会了能治愈自身的反转术式,如今正处于嗨到癫狂的极度兴奋,叨叨地说个不停。
甚尔的潜意识里,有个焦急的声音:面对完全没有胜算的对手,绝不该押上全部。认命吧,逃跑吧,就这样,夹着尾巴苟延残喘——
嘴角疤痕隐隐作痛。
幼时,同龄人嬉笑着将他丢进饲养咒灵的惩罚室里。他杀光了咒灵,冲出一条血路,但天与咒缚是永恒的烙印,他永远低人一等。
他总想着,既然自己没有咒力,那就干脆做个普通人,无视那些高高在上的咒术师,任旁人说去……
五条悟立于咒术界的顶点,俯视着被咒术界踩在泥里的甚尔。
曾名为禅院甚尔的家伙,拔出了武器。
倒也,不是在意他人的眼光,只是他无法再忍受来自过去的自己的怒火。
想要杀掉五条悟,想要将否定了自己的咒术界踩得粉碎,这是复仇,这是宣泄,这是捍卫尊严的战斗,由他自以为早就舍弃的自己发起,向着永远不可能赢过的狗屎命运!
违和感。
他好像忘了什么。
记不清,非得想起来不可吗?就算想不起来,应该也无所谓吧?
没错,就这样继续下去——
五条悟轰掉了甚尔的左上身,连带手臂、肋骨、左肺、和心脏。
也就是在这时,任务宣告结束,禅院家的烙印彻底停止了作用。
伏黑甚尔想起了所有。无论是惠,还是津美纪、伏黑阳菜,还有琉璃,所有的感情,他全部都想起来了。
曾经,他为了捍卫尊严,最终错失了琉璃最后的电话。
刚才,他为了捍卫尊严,最终无法再守护自己的孩子。
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