娉姐儿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她本来还以为陈姨娘之所以“纡尊降贵”地向自己俯首,是对自己有所求,并且这所求还是非常夸张、难以叫她同意的狮子大开口。谁料竟然不是。
她伸手将陈姨娘扶起来:“陈姨娘,你实在不必这样,纯姐儿也是我的女儿。”
这样的话,她从前已经说过了无数遍,但从前陈姨娘都觉得夫人是在作秀,唯有这一回,陈姨娘真的听进去了,也相信了。
过往无数次的怀疑,戒备,在她放下心防的瞬间,一下就悉数化为“和空气斗智斗勇”的可笑,还举一反三地连带起微微的后悔:如果早些信任夫人,放弃对立,放弃折腾,纯姐儿的名声也就不会坏,她本可以嫁得更好,可以嫁给家世不输薛家,却比薛远乔更年轻的人。
娉姐儿望着陈姨娘,几乎是逐分逐寸地审视着她。
她已经不复年轻了。许是郦轻裘死之后,失去了保养容颜,追逐宠爱的必要;许是被送进慈心庵,不复锦衣玉食,日子过得清苦,也就不能养人;许是短短的时日内纯姐儿的婚事反复折腾,让她的心情大起大落,内外交煎;又或许没有那么多复杂的理由,只是最自然不过的衰老,时光偏爱美人,也只是发人一谑的笑话……
总之,她的鬓边添了星星点点的银丝,几道细纹悄然爬上了她的眼角与眉心,即使在今日迎接女儿三朝回门的喜庆妆扮之下,也难掩迟暮的颓唐。
而此时此刻,她的目光是那样诚恳,平日里那样骄傲,那样矜持,那样倔强的人,难得地于无比娴熟的臣服姿态之下,真真正正地臣服了。
此时气氛到位,或许娉姐儿应该与之相视一笑,大度地揭过过往的种种,从此相安无事,和睦生活。又或者她应该不改旧日的人设,依旧是那样威严,对陈姨娘的示好只微微颔首表示接受,然后一切如常地度日,却悄然地放下心防。
毕竟事到如今,两人之间,已经毫无竞争的必要了。家主的宠爱与重视,随着郦轻裘化作一抔尘土,成了无足轻重的过往;自身的地位与处境,随着缓哥儿承袭家业、纯姐儿嫁做人妇,已经板上钉钉,再难转圜;而过往的龃龉与成见呢,似乎也随着两人在纯姐儿的亲事上同心同德,大有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态势。
可是娉姐儿沉吟片刻,发现自己做不到。
她始终忘不了陈姨娘长年累月给她带来的痛苦,这些痛苦譬如钝刀子割肉,固然不致命,却也实实在在让她疲于应付、伤痕累累。她更忘不了陈姨娘手上的人命,齐氏的孩子、马姑姑……以及许多她知道的、不知道的下人,甚至是无关紧要的人。
对这样一个凶手谈原谅、谈释然,实在是天真轻率得可笑了。
心胸狭隘,在绝大多数时候都不是一件好事,但至少在陈姨娘的事情上,算是成就了娉姐儿的坚持。
因此她只作没有懂得陈姨娘臣服背后释放的善意,点明自己身为纯姐儿嫡母的身份,暗示对方自己的所作所为都只是职责所在之后,她就若无其事地将话题转移到了别的事情上:“虽说薛子仪的亲事八字还没一撇,但听薛二夫人话里的意思,总是几个月内的事了。陈姨娘不妨和娘家通个气儿,有什么要给纯姐儿的,趁早归置起来,帮助她将来尽快适应江南的生活。”
纯姐儿的嫁妆,公出的一部分自然是和红姐儿差不多,只因为她是续弦,怕嫁过去镇不住场子,被原配的亲戚们笑话,而略略加厚了一层。但算上陈姨娘攒的私房,加上陈家的贴补,就相当可观了。但虑及江南富庶,薛家又是望族,纯姐儿想在江南打开局面,出手可不能小了。
好在陈家经商多年,又因为吃过一次险些卖儿鬻女的亏,做生意更加谨慎,积累了不少身家。陈姨娘兄妹之间关系又好,倾陈家之力供养一个外孙女,家中上下悉数是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