娉姐儿也很认可薛远乔的安排。将来薛子仪完婚之后,或是留在京城等着一展抱负,或是携妻子外任为官,若纯姐儿能和薛远乔一起回到江南,两边分隔开来,就避免了许多尴尬和潜在的矛盾摩擦。免得天长日久地磋磨下去,纯姐儿又被逼得将心里的阴暗面暴露无遗,开始琢磨着怎么杀死薛子仪这个成年的继子,给她自己的孩子挪位子。
而且纯姐儿的性子轻浮,热爱攀比,待人接物的时候总是忍不住炫耀,很容易得罪人。与其让她当个官家夫人或是豪门媳妇,在交际中频频暴露短板,倒不如跟着薛远乔游山玩水,便是偶尔露出小脾气,旁人见她是名士的妻子,只会笑一句“真性情”,不会认真与她计较。
娉姐儿又和陈姨娘一道,细问了她新婚三日的情况。一切都很如意,新婚燕尔,夫妻之间自然是心甜意洽,继子薛子仪虽然强势倨傲,却比娉姐儿想象的更为温和有礼,待这个小继母十分客气,并没有鄙夷、无视的举动。和薛二夫人之间更是妯娌相得,本来薛二夫人就是乐见大伯续弦的,纯姐儿听了娉姐儿的话,待这个弟媳妇又非常尊重客气,更让薛二夫人觉得郦家家教良好。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薛二夫人对待纯姐儿,也没有将她当作年幼的晚辈来看,真的视之如嫂,两家做事有商有量,颇为和睦。
虽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有些潜藏的弊端和矛盾需要更多的时日才会暴露,但开局这样顺利,对比纯姐儿说亲时的坎坷,已经是吉光片羽般珍贵的幸福了。
娉姐儿抓紧时间,又教导了纯姐儿一些回到江南后需要操心的事情,比如如何主持筹备名士之间的清谈会,如何与名士的夫人、女儿们相处,如何跟薛家祖家的人打交道等等。
陈姨娘则是将纯姐儿拉到身边,将自己替女儿求来的求子符箓与求子秘方一股脑儿塞进了她的袖子里。
她并没有特意避讳娉姐儿,娉姐儿也不以为忤,还冲羞得面红耳赤的纯姐儿笑了笑。
虽然她并不认为陈姨娘求来的东西一定能帮助到纯姐儿,但这毕竟也是她的一片心意。在结束了谈婚论嫁期间的种种患得患失之后,陈姨娘显然已经进入了下一阶段,开始忧虑更为现实的问题了:薛远乔毕竟年纪大了,能不能让纯姐儿生下孩子,是看运气的事。但纯姐儿如果没有亲生的孩子傍身,到薛远乔过世之后,她的晚年只能指望薛子仪有无良心和责任感,这可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纯姐儿许是没有料到生母和嫡母之间的关系竟也在不知不觉间走得这样近了,呆了一呆,眼中渐渐浮起薄薄的泪意,叫前来迎接妻子的薛远乔看了个正着,不由面露微笑。
他之所以这样执着地求娶纯姐儿,其中的很大一部分,当然是因为通过旁听纯姐儿与薛子仪的对谈,知道纯姐儿的学问比一般的闺阁女子更好,娶了她不至于无趣,也不至于跌了自己的身份。而还有一小部分原因,则与当年顾家的求娶无二,也是看中了纯姐儿外家的实力。
一来薛远乔自己的儿子有心仕途,与宁国公府攀亲,虽然不指望着裙带关系把儿子拉扯到高位上,但也不妨下一步闲棋,在关键时刻锦上添花或是雪中送炭。二来侄女薛逦仪是楚王妃,若宫里的太后愿意看在姻亲的份上多一份疼爱与指点,她或许就不会日夜忧心于宫廷礼仪和人际关系上的压力,频频向娘家诉苦求助,连带着弟弟、弟妹也长吁短叹。
正如娉姐儿所料想的那样,薛远乔并不是那种一心只读圣贤书圣贤书的名士,他对人情世故的通达,丝毫不逊色于他的才华。
故而察觉自己的新婚妻子与姓殷的嫡母关系紧密,薛远乔自然是乐见的。
当然,薛远乔的行事与顾家相比又有不同,顾家意图与郦家联姻,政治上的指望占据了上风,而于薛远乔而言,为了薛子仪也好,为了薛逦仪也好,二者都是闲笔。换言之,如果纯姐儿没有发挥纽带的作用,或者她的娘家、外家倒台,无法成为助力,他也不会因此将失望愤怒发泄在妻子身上,红姐儿的旧事不会在薛家重演。
这,是名士的疏,也是名士的狂。
这些都是后话了。
且说纯姐儿回家之后,陈姨娘伴着将女儿女婿送出垂花门的娉姐儿回到了鸾栖院,趁着丫鬟们撤去残茶,在耳房重新沏茶、布茶点的四下无人的功夫,双膝落地,向娉姐儿磕了一个头。
娉姐儿没有急着扶她,而是笑着问道:“陈姨娘,这是什么意思?”
陈姨娘眉眼低垂,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屈辱或是烟火气,相反,眼中还盈满感激:“妾身要好生谢谢夫人。二姑娘,是妾身的命。您帮了二姑娘,给了她一份锦绣前程,等同于帮了妾身、救了妾身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