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番话说得客气而又圆滑,张氏听了,虽然不满,却也没有任何办法。毕竟娉姐儿跟康先生怎么说,甚至她到底有没有真的对康先生说,以及康先生怎么回话,都是她一张嘴说了算,张氏没有一点验证的办法。
知道事情多半成不了,张氏心里很郁闷,她想退而求其次,康先生不成,能不能请郦夫人介绍其他的好先生或者好书院。但解夫人仿佛预料到了她要说什么,在桌子底下死死踩住了她的脚,张氏只好悻悻然住了口。
解夫人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二儿媳,自以为精明,在人情世故上无往不利,实际上非常不懂得察言观色。人家郦夫人如果有心帮忙,肯定会在提出康先生有拒绝的可能性的同时,就一并提供补救的方案,例如“如果康先生不答应,我也会请伯父出面帮忙给二少爷写一封介绍信,俾可使亲家投向心仪的书院”云云,但人家提都没有提,摆明了提到康先生的事只是在说说客套话。这时候不识好歹地进一步索取,再遭人拒绝,就实在太尴尬了。
本来解夫人也对于郦家肯出手相帮,没抱多少希望。亲家之间弄成这样,也够窘迫的,人家肯收手不再继续为难,都是好的了。而且郦夫人出手帮助解士丰,是因为对方是自己的女婿,女儿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可她有什么理由和立场来帮助解士诚呢?爱屋及乌,也没有宽泛成这样的,更何况解士诚和张氏还曾对她的女儿不利……
解夫人满心疲惫,不过在她看来,张氏蠢钝如斯,那是张家的亲家夫人没有把她教好。自己虽然是婆婆,有这个身份管教她,却实在没有这样的义务和闲心,还是随她去罢。
眼看着目的达成,解夫人觉得自己今日的脸已经丢够了,没有停留的必要了,于是告辞离开。
娉姐儿也没有异议,起身相送。
红姐儿自然是要追随解夫人一道离开的。本来娉姐儿还想留她一留,让解家挑个黄道吉日,叫解士丰亲自过来接她回去,才算慎重。但一看红姐儿沉冤得雪,半刻钟都坐不下去,归心似箭,娉姐儿也就一笑了之,没有再留。
洪姨娘坐在探芳居里,心砰砰直跳。
她当然听说了今日解夫人与张氏来访,但她见事不明,半点猜不出对方的来意,只知道肯定与女儿红姐儿有关,却不知道究竟是怒气冲冲地兴师问罪呢,还是伏低做小求她回去。因此恨不得跟着红姐儿一道跑进鸾栖院听听壁脚。
但她也知道不能给女儿添麻烦,因此强行忍耐住了,一面焦躁地在探芳居里踱步,一面暗暗地派信得过的丫鬟跑去打探消息。
丫鬟来往了两遭,只打听到夫人的语气不大好,似乎有些生气,那个张氏又十分聒噪,啰啰嗦嗦说个不住,解夫人则是一言不发。
洪姨娘越发想不通,就在焦躁之中,女儿红姐儿匆匆忙忙地回来了。还没开口,两道眉毛就高高地飞起。洪姨娘一面迎上前去,一面露出笑容:“看你这神色啊,我就放心了,如何?事情很顺利?那个张氏赔不是没有?你可曾好好回敬她一番?”
红姐儿笑着嗔怪道:“姨娘!你一口气问我这许多问题,我如何答得上来?”又把张氏立的字据拿给洪姨娘看,“事情顺利得很!张氏被母亲逼得,不得不当众承认,小产的事情是她诋毁我的,又向我赔了不是。母亲恐怕口说无凭,回家之后张氏反口,公公、小叔子他们不肯相信,叫她落纸为证,又叫婆婆在一旁做个见证。如今冤屈洗清,我也不必在娘家留着了,这就跟着婆婆一道家去,姨娘若闲着,不妨帮我收拾收拾。”
“这就要走啦?”洪姨娘本来还沉浸在女儿大获全胜的欢喜之中,听闻她立刻要走,又不舍起来,坐直了身子,满眼疼惜地望着红姐儿。
红姐儿接触到生母的目光,心中一软,才要说什么,就听见洪姨娘说:“你这么一走,我就没理由继续住在探芳居了,还得回慈心庵去。嗐,好日子这才过了没多久,我啊,怎么一辈子都没有住好房子的命!”
当她是舍不得女儿,原来是想着自己……
红姐儿无言以对,默默低着头,自己收拾起来。
洪姨娘又问她:“那女婿的官位呢?”
红姐儿答道:“母亲向婆婆承诺,会请外家的清客帮忙,官复原职那是迟早的事。另外那个张氏还想求母亲帮小叔子解决学业上的事,母亲都没有理会她。”
她露出痛快的神情,洪姨娘也跟着笑起来,往地上啐了一口:“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