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了红姐儿的问题,崇文二十五年的尾巴得到了一个太平的收束。转眼过了年关,到冬去春来的时候,二十七个月的孝期终于守完,到了除服出孝的时候。
脱下素服,人也轻省了许多,仿佛最后一样束缚着自己的东西也被挣脱了。娉姐儿走在和光园里,望着碧蓝如洗的晴天,却觉得这天空与从前并无分别。
甚至还凭空生出了几分茫然。
从前,郦家夫人的身份,是桎梏,却也是导引,告诉她需要做什么。如今算是重获自由,不必应付讨人厌的丈夫,不必对付勾心斗角的妾室,辛苦抚育的孩子也有半数长大成人,娉姐儿似乎终于有闲暇也有闲心,去想一想自己究竟喜欢什么,去做一些只为了自己而做的事情。
可她却陡然觉得茫然空虚。
若时光倒流,穿过斑驳岁月,去问那个不知愁滋味的少女娉姐儿,她很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她喜欢漂亮的衣裳和精致的吃食,喜欢画画,喜欢调香。可如今,问题交到这个历经沧桑的郦夫人手上,锦衣玉食只是一点锦上添花的外物,丹青香料固然可以娱情,情之一字却早已变得遥远,早已无情可娱了。
名士望着天上月,起了古今之感,作出“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的千古名篇。如今娉姐儿望着这一如往常的一片晴空,也异曲同工地生出无可安放的愁绪了。
然而予她沉浸在闲愁的光阴,也吝啬得令人叹息,终于还是有种种凡俗之事,将她拖入红尘之中。
纯姐儿与维姐儿也除了服,早有默契的姻亲汪家、闻家也先后登门请期。纯姐儿的婚期就定在今年八月,维姐儿的婚期则安排在明年初夏。家中上下很快忙碌起来,两名少女虽说备嫁预备了许多年,但总有一些准备工作是在孝期不宜动手的,如今婚期已经提上议程,自然还有许多事情要忙。家中的管事们也都各司其职,预备迎接喜事。陈姨娘与韦姨娘更是忙得脚不点地,一心让女儿的婚事尽善尽美。
异变,就是生在了纯姐儿出嫁在即的节骨眼上。
说起来也实在是命运弄人,娉姐儿自己的婚姻之路遍布荆棘不说,她膝下的几个女儿,婚事也都有波折。红姐儿先是无缘于吴家,又险些为解家休弃,维姐儿呢,与顾家的亲事不成,才改说了闻家。到如今,唯一一个一帆风顺的纯姐儿,也遭受了巨大的打击,其严重程度较之她的一姐一妹,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今岁六月,离纯姐儿的亲事只差不到两个月的时候,她的未婚夫汪九郎急病而亡。
说是“急病而亡”,实际上只是汪家扯的遮羞布而已。事实上,汪九郎死得极为不体面,他的尸体是从醉颜楼拖出去的。
不错,正是贺氏从郦府离开之后,重操旧业的托庇之所。
这样的丑闻虽然耸人听闻,但实际上四九城里的人得知消息之后,只有感慨,并无惊讶。汪九郎名声在外,小小年纪就沉迷此道,成了花街柳巷的常客,早就不是什么秘而不宣的事情。出了这样的事,有些上了年纪、注重养生的人就说了,这是因为他身体尚未长大成熟,就过度放纵,掏空了身子,才会闹得面黄肌瘦,神情恍惚,甚至这般早逝。
他如今也只有十六岁而已。
娉姐儿守孝多年,消息并不灵通,虽然从前看了汪夫人的表现,就知道汪九郎不太靠谱,却也不知道他荒唐到了这样的地步。
两家有了婚约,本来应该有些来往,虽然未婚的男女不宜见面,但论理汪九郎是要时不时来拜见她这个准岳母的。偏生又赶上守孝,除了过年这样的大节令,汪家绝少登门。娉姐儿上一回见到他还是过年的时候,当时就觉得他瘦了,还关怀了他几句,汪九郎说是近日读书太晚,没有睡好的缘故。
彼时娉姐儿还暗暗地想,多半“夜读书”是假,“红袖添香”是真,九郎的消瘦与汪夫人送的那几个通房脱不了干系。谁承想她还是想得太保守了,汪夫人送的通房根本拴不住他这匹没有笼头的野马,他竟然死在那等腌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