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氏的孩子被陈姨娘害了,她如法炮制害了陈姨娘的孩子,她就能爽快或者安宁了吗?也不是的,但凡还有些许良知,齐氏的余生,就会活在对那个孩子的愧疚和恐惧之中,永无宁日。
事实上也是如此,陈姨娘产下死胎的当日,齐氏就病了,发起高烧。病愈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也都身体孱弱,神思恍惚。娉姐儿甚至觉得自己有理由相信,齐氏性情大变,谨小慎微到夸张的程度,正是因为做贼心虚。
也就只有陈姨娘这种良知泯灭,真正狠心的人,才能在行了恶事之后,继续若无其事、高枕无忧了。
慢着。
娉姐儿忽地意识到,自己好似不经意间走进了一个逻辑的陷阱。
苏氏对金师父的忏悔,其实透露了两个信息:第一,齐氏的小产,是陈姨娘害的;第二,陈姨娘产下死胎,是齐氏害的。
经过粗浅的查证,目前已经可以证明第一点信息是真实的。但这并不能代表,第二条信息也是真实的。
尽管它的逻辑是那样通顺:如果齐氏真的是为陈姨娘所害,那么她得知真相之后,产生以牙还牙的报复心理,是理所应当的。并且从事实来看,陈姨娘那个孩子的确没有平安生下来,而且就是那样巧,得知孩子没了气息的当日,齐氏就发起烧来,摆明了是做贼心虚。
但盘顺了逻辑,只是娉姐儿自己头脑里的构想,并不意味着事实。想要知道真相,还是需要证据,哪怕不是直接的铁证,如管氏姑侄那样侧面的作证,也好过空想。
鬓云还沉浸在乍然得知真相的震惊之中,正在陪着娉姐儿一道感慨人心的险恶:“想不到陈姨娘与齐居士之间还有这样冤冤相报的故事,幸亏苏居士及时告知。否则若给绍哥儿找了齐居士来做慈母,岂不是暗藏祸患。一则齐居士有过动手伤害稚子的前科,对绍哥儿未必怀有慈爱之心,二则她与陈姨娘之间恩怨纠缠不休,难保陈姨娘为了针对齐居士,而对绍哥儿动手……”
娉姐儿却忽地对她道:“鬓云,还有一件事要劳烦你:去查一查陈姨娘生产前后,不,从陈姨娘有孕开始,齐氏有没有什么异动。”
鬓云办事利落,很快就将齐氏的反常锁定在那一日一碗的粥汤上,并顺藤摸瓜,一路查到了厨房里粗心大意的袁妈妈身上。
袁妈妈虽然早就不记得齐氏身边有个傻乎乎的丫鬟老是拿错铫子这样的事,也不会把此事细细记载在册子上,但当时厨房给三位妾室送的粥汤,还完整地记载在厨房的簿册上。
簿册上的记载显示,齐氏那一段时间嗜吃薏仁,频频吩咐厨房,往她的粥汤里多搁薏仁。
除此之外,并未有别的记载明示或暗示齐氏曾对炖粥的铫子动过其他手脚,食材是厨房准备的,炖粥的是与几个院子都没有交集的袁妈妈,送粥的也是袁妈妈,而非丫鬟们到厨房来取。
鬓云用手指点了点簿册上的这些记载,总结汇报给娉姐儿:“如果仅凭簿册上登载的证据,是无法判定齐居士借着粥汤对陈姨娘的饮食动手脚的。”又请示娉姐儿,“是否要细细审问袁妈妈,并当时在瑶台馆、飘香洲侍奉的丫鬟们?”
“不必了,”娉姐儿细细思考之后,就下了定论:“依我看,无论齐氏是否动了借着粥汤给陈姨娘下药的心,总之就结果而论,她肯定是没有借此害到陈姨娘的。还是得抛开粥汤,从别的地方着手查证。”
望着鬓云脸上的迷惑,娉姐儿提点道:“你想想看,依陈姨娘的性子,这每日一送的粥汤,能有几回,真正进了她的肚子?”
一方面是因为立场对立,陈姨娘不会太过信任已经向夫人投诚了的冯妈妈掌管的厨房;另一方面则是看不上,陈姨娘有孕,陈家明里暗里给她贴补了不少东西,又有郦轻裘私库的赏赐,陈姨娘喝燕窝就像喝水一样简单,又如何看得上厨房里的普通炖品呢?哪怕齐氏真的死命往陈姨娘的铫子里搁薏仁,想喝得她宫寒小产,陈姨娘都没喝进去,自然,生下死胎之事也与齐氏无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