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这突如其来的忏悔,分明是把金师父当了枪使,想借着她的口,来检举、告发齐氏。金师父既不想搅进这俗家是非里,又不想坏了苏氏的事,平白得罪个人,就将事情含糊其辞地写进了簿册里。如果夫人对此事感兴趣,自会询问;若不感兴趣,则揭过不提。如此预留了缓冲的时间,不会让冲突发生得突然而又尖锐。并且事后哪头问起来,她都有说辞:如今夫人问了,她可以如此解释;若夫人没问,苏氏打听起来,金师父则可以说缘法未到,所以没有告发成功,可不是她瞒而不报。
想清楚了金师父心里的小九九,娉姐儿又将关注点放在了苏氏所告之事本身上。按照她的“忏悔”所言,齐氏是后知后觉发现了陈姨娘害她小产的事,苦于事件已经有了定论,人证物证一应俱缺,无法走正当途径让陈姨娘自食其果,于是下定决心亲手复仇。
至于齐氏是如何复仇的,苏氏的忏悔里没有细说,但从事情的结果来看,陈姨娘生下了一个死胎,也算是告慰了齐氏的遗恨了。
苏氏选在邵姨娘失势,失去绍哥儿的抚养权,这样一个节骨眼上去“忏悔”,其目的可以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如果齐氏害陈姨娘小产之事坐实,依照娉姐儿的性子,是肯定不会把哥儿交给一个杀人犯来抚养的。如此狠狠打击了绍哥儿慈母人选最有力的竞争者。若齐氏被踢出了选择的范围,苏氏就成了最合适的人选了。
想不到,这样一个谨小慎微的、慈悲的、虔诚的通房,一辈子都低调得近乎懦弱,驯顺得近乎卑微,甫一出手,就这样干脆利落,精准打击竞争者的同时,还推了自己一把,一下将自己送到了人人梦寐以求的位子上。
绍哥儿的慈母啊……可以说是郦府隐形的二夫人了。别看郦轻裘生前,数贺氏和陈姨娘最得宠爱;夫人跟前呢,又是韦姨娘、云姨娘最能讨得了好;可再等个二十载,府里是年轻一辈的天下,夫人位子坐得又正又稳,自然奈何不得,可除开夫人,就数将绍哥儿抚养长大的姨奶奶最说得上话了。
旁人争宠,谋的都是眼前,苏氏倒是个眼光长远的,一看就看到了二十年后。邵姨娘但凡有她一半的远见,也就不会耐不住一时的寂寞,自己走到了一条绝路上去。
娉姐儿忽地笑了,心道:苏氏千伶百俐,到底还是棋差一着,思路虽然好,但通过金师父来告知自己,还是不够缜密。
一来,在时间上,苏氏虽然可以控制她自己几时向金师父忏悔,却不能控制金师父几时向自己这个夫人汇报,万一金师父报告的时候,齐氏已经获得了绍哥儿的抚养权呢?甚至如果金师父不欲惹事,她都不会前来告知。苏氏相当于将杀敌的刀柄递到了旁人手上,太被动了。
二来,尽管有“忏悔”这一层遮羞布,但不必费心思考,就能知道苏氏打的是什么主意。苏氏这一计固然巧妙,却还是将自己的动机完完整整地暴露在自己面前。她就不怕表现得太会谋算,激起自己的厌恶,导致自己既不认可谋害旁人的齐氏,也不信任告密牟利的苏氏,反而为他人作嫁衣裳,便宜了第三顺位的选择,王氏?
不,这两个所谓的弱点、弊端,对苏氏来说,也都是可接受的。
对于第一点而言,其下辖的茎叶图不外乎几个分支,一是金师父会告知,二是不会告知,由这两个分支再衍生出后续的其他分支,导向种种不同的可能。
走第一个分支,若金师父及时告知,自然最好,一切按着苏氏的剧本行事——夫人发现齐氏与陈姨娘狗咬狗,震怒之下摒弃齐氏而选择了苏氏;若金师父告知得太迟,实际上还是会走向同样的结局——慈母的人选,是可以变的,哪怕金师父告诉夫人的时候,齐氏已经当上了绍哥儿的抚养人,闹出了这样的事,夫人肯定不会放心叫这个害死过一个孩子的女人继续扮演母亲的角色,苏氏一样可以上位,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走第二个分支,金师父没有告知,那苏氏的所作所为相当于埋下了一个伏笔。没有得益,却也绝对不会有坏处。只要她后续再通过别的途径把事情捅出来,一样可以得偿所愿,甚至还能拉金师父做个见证——横竖出家人不打诳语,由她出面作证“苏居士于某某日向贫尼忏悔,陈述过此事”,就会让后续的揭露更有说服力。
至于第二点,想必苏氏短暂地露出爪牙为自己牟利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又会收起利爪,回归到从前低眉顺眼的形象,往后错非再遇到利弊攸关之事,她都会一如既往地扮演这个众人印象中,温柔善良友好的苏氏。所以一时间激起自己的恶感,不是什么大事,还有漫长的时间可以弥补。
万一给王氏作了嫁衣裳,也不是不可控的结局。以两人交好的程度,无论谁成了绍哥儿的慈母,都会在一起抚育这个孩子。当然,苏氏也可以像出手算计齐氏一样,一并算计打压王氏,确保自己一支独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