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向佛的虔诚,自己也学不来。
王氏正如此想着,却见苏氏忽地站起身来,以为她也震惊于自己带来的消息,要亲自出去寻云姨娘论道一番。
鲜少在苏氏身上见到这样鲜活的气息,王氏不由莞尔,她友善地笑了笑,问苏氏:“姐姐是也对这件事感兴趣,要问一问云姨娘么?”
苏氏微微摇了摇头:“不是的,是我方才有了感悟,想去寻金师父请教一番。”
两心庵供奉着两位比丘尼,金师父总领慈心庵,孟师父照应慧心庵。说是带领一众居士向佛,实际上的职责,与国子监里的舍监没什么区别,照料众人的起居,监视她们有没有生怨念、多妄言,才是两位师父真正的任务。偌大一个两心庵,也就只有苏氏,真的把她们当成佛教的领路人看待,三不五时去请教一些经文、领悟上的问题。
王氏有些沮丧地泄了一口气,意兴阑珊地摆摆手:“姐姐快去罢,妹妹就不耽误你钻研佛法了。”
还是去和齐氏作伴吧,王氏如此想着,便出了慈心庵,快步向慧心庵走去。
王氏也是有自己的小九九的,晴帆舫里究竟出了何事,就是知道得清楚明白,也不过是一时半刻的谈资。但邵姨娘无力抚养绍哥儿,夫人又无意亲自抚养,绍哥儿的抚养权,就成了吊在众人眼前的胡萝卜,是切切实实会改变众人境况的。
在王氏看来,无论是两心庵里论资排辈,还是参考夫人的性情、喜恶,齐氏都是抚养绍哥儿的不二之选。一来出身清白,二来小产之后性情有所改变,谨小慎微,三来协理家事,颇为能干,又识得进退,从不卖弄揽权。论家世,论性情,论能力,论对夫人的忠心,各方面都是脱颖而出。
一方面王氏心中深深地羡慕齐氏,这羡慕具象化为行动,就是想在夫人吩咐下来之前,尽可能地向齐氏示好,希望她飞黄腾达之后能够感念自己的情谊,让她分一杯羹。往大了说,拉拔她一把,向夫人建言二人一同抚养绍哥儿;往小了说,三不五时带绍哥儿来看望她,或是资助衣食,让她的日子好过一些,也是好的。
另一方面,王氏又为齐氏感到高兴,她失去的那个孩子,是终身无法弥补的遗憾,即使陈姨娘咎由自取,得到了报应,失去的也永远不会再回来。绍哥儿或许无法弥补那个夭折的孩子带来的伤痛,但新生命孕育着的新希望,或许可以让齐氏转移注意力,生活变得更为充实、快乐。
尽管王氏有所克制,没有将热络与歆羡表现得太过明显,但齐氏与云姨娘交好,早就将后者的玲珑学去了几分,自然从王氏态度的微妙变化,猜出了她的心态转换。
抚养绍哥儿的殊荣,齐氏也不是不心动的。深宅大院里,能够膝下不再寂寞荒凉,已经是了不得的福气了。她们这些为人婢妾的小人物,所仰仗和指望的,不外乎男主人的宠爱,女主人的欣赏,和孩子的孝顺。前面两项都何其艰难,又不够坚实。宠爱会随着容颜的衰老、新鲜感的淡去而褪色,欣赏会被算计和谗言腐蚀,唯有后者是轻易无法消磨和改变的。尽心尽力地抚养一个孩子,他会依赖自己,喜爱自己,等他成长到足够反哺这一份恩义的时候,也就到了自己苦尽甘来的时候。
到那时,自己不再如草芥,如漂萍,没有人再能轻易左右自己的命运。一看不顺眼,就打骂一顿,或是拉出去卖了,因为自己的颜面勾连着孩子的颜面。就如洪姨娘等人,本该如黎氏一般剃去头发,却因为要给姑娘们留些颜面,就没有伤损她们的发肤。也不会再有下人胆敢怠慢,或是示以冷眼,因为养育着府上的哥儿姐儿,意味着得主家青眼,在半主半仆的尴尬身份中,“主”的那部分占了上风,得以与他们这些纯粹的“仆”划清界限,令他们不敢轻侮。
可一晃,小半月过去了,夫人却迟迟没有下达吩咐,指派任何一名妾室代替邵姨娘抚养绍哥儿,哥儿一直被养在鸾栖院的厢房。
于是很快又有新的传言出来,或是说,邵姨娘的“病情”有所好转,有望恢复健康,继续亲自抚养自己的孩子;或是说,夫人养绍哥儿养出了感情,更何况缓哥儿进学之后,身上的担子有所减轻,所以会亲自养育绍哥儿。
但后者多半不会成真。绍哥儿出生时并未足月,身体孱弱,十分娇气难养,骤然挪了居处,更是不适应,夜啼不止。七月、八月更替时,众人到鸾栖院请安,发现夫人的眼圈都青了,可见养育这个孩子已经损害了她的健康,将寻找慈母的事项提上议程,刻不容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