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地而处,站在敏蕙的角度,如果纪川与敏兰在邵姨娘跟前已经有了默契,得到了邵姨娘的许可,只消得等到两年后,府中放人,邵姨娘到夫人跟前求一求恩典,两人的婚事就板上钉钉了。错非如今阖家居丧,不宜谈论婚事,邵姨娘甚至可以现在就替大丫鬟敏兰求来这个恩典,敏蕙与纪川之间再无转圜。
敏蕙借着守孝缓和出来的时间余裕,来了一招釜底抽薪,打了敏兰一个措手不及,借着一场莫须有的“非礼”,就将纪川抢了过来,为此不惜假装上吊,险死还生,也不可谓不狠了。
这样的说法合情合理,因此不乏拥趸。于是好事者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投向了这场爱恨纠葛的另一个主人公,敏兰身上。
但敏兰却毫无动静,甚至没有在众人跟前露面。说是主子邵姨娘病重,敏兰自愿贴身侍疾,一直留在晴帆舫,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家,和家人往来了。
敏兰的家人嘴巴也很严实,对敏蕙和纪川的亲事没有半句臧否,连相熟的人家问起当初敏兰与纪川有意谈婚论嫁的说法,他们也都连连摇头。
不管事情的真相如何,多数人心里都有了自己的猜测,满意于这样新鲜的奇闻带给自己的刺激,津津乐道了一段时日,也就渐渐不置一词了。
就这样,娉姐儿借着敏蕙、敏兰的双重遮掩,成功地将丑闻的真正女主人公邵姨娘掩盖了下去。
不过,众人不知道的是,在“二敏争夫”的戏剧落幕之前,另一出好戏,于鸦没鹊静的两心庵,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帷幕。
王氏满足了倾诉的欲望,发出愉快的喟叹,末了向苏氏道:“姐姐,我与齐妹妹从云姨娘那里知道的,就是这些了。想不到晴帆舫竟出了这样的事儿,可怜了绍哥儿,因为这样的事,生生要和母亲分离。”
苏氏不置可否,秀气的柔荑还拿着一串佛珠,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转着。
王氏见状,不自在地拉了拉帽子。
虽然剃发已久,但身为未到三十的年轻女子,正是青春靓丽,十分爱俏的年纪,她还是不能习惯这样光头缁衣的生活,甚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对作出这样残忍决定的夫人心怀怨怼。时至今日,她仍然不习惯也不适应自己的这身装束,从头顶的帽子,到身上的缁衣,连同作为配饰的佛珠,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她,她的余生,都将是这样一片荒芜的沙漠了。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苏氏。
被剃发的三个人,包括王氏自己,苏氏和黎氏。
黎氏的态度无比鲜明,她怀揣着强烈的反对和极端的不满,却因为身世飘零,无枝可依,不得不讨好和依附夫人,所以只能忍气吞声。但压抑不住的怨气和怒气,甚至让她迁怒到了其他不必剃发的居士身上。
王氏自己,态度上算是个中间派。她虽然不乐意剃发,但也没有黎氏那样痛苦,又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乖乖听话是最好的。服从而又温驯的态度,比较容易得到夫人的好感和怜惜,说不定有朝一日就能免除这样的苦役。因此,王氏选择了忍气吞声,她尽力模仿苏氏的一举一动,表现得非但不怨恨,还有几分甘之如饴,以期得到夫人的认可。
至于苏氏,她的态度和举动,实在是令王氏佩服不已。刚刚接到夫人命令的时候,苏氏就表现得感激涕零,就好似她从小到大的心愿一直是出家为尼,只是碍于阴差阳错的命运才成了丫鬟、成了通房,如今遭受的待遇,算是拨乱反正,实现夙愿,几乎要令她喜出望外了。
彼时黎氏就很看不惯苏氏的这番张致,觉得她谄媚的态度太过明显了。可这么多时日过去,苏氏的表现还是一如起初,日日吃斋念佛,与两心庵供奉的比丘尼谈论佛法,乐此不疲。一日两日,还能说她做作,可这般持之以恒,水滴石穿,至今日,莫说夫人,连一开始最不相信、不认可她的黎氏,都由衷佩服。和光园中上上下下无人不知,苏居士是个虔诚的人。
这样的恒心和毅力,自己可学不来。王氏暗暗赞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