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长年累月地活在自己的梦里,是叫不醒的。
就如娟姐儿,佛语纶音的熏陶都没能让她的心境变得开阔,她的心重门紧闭,里面算计的都是她自己的利弊得失,旁人于她,不是拦路虎,就是垫脚石,抑或是供她这样的菟丝子攀附而后绞杀的大树。得知郦轻裘的死讯,竟然没有意识到,世界上唯一一个有可能出去宣扬她丑陋过去的人消失了,上天给了她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反而觉得自己逃离佛堂的唯一浮木远去,而绝望地选择了自戕。
又如邵姨娘,诚然她是个天性浪漫的人,追求浪漫的爱情。但她与其说是爱人,不如说是爱己,想的永远都是自己的幸福,半点不在意旁人的付出与牺牲,甚至对他人理所应当的拒绝心怀怨恨。
这样的人,都是叫不醒的。
尽管娉姐儿的心中滚过千言万语,但她还是没有开口劝慰邵姨娘,只旁观着她眼中最后的一点光芒黯淡,然后听到她为自己“退而求其次”的争取:“夫人不肯放我回南直隶去找少爷,那夫人肯不肯高抬贵手,就叫郦府的邵姨娘在名义上‘病逝’,许宜杭隐姓埋名,做纪川的妻子呢?夫人若不放心,我,不,奴婢愿意继续在郦府当差,在夫人眼皮底下办事,一辈子,一辈子都不远离……”
哪怕一再做好心理建设,要适应邵姨娘不同常人的逻辑,娉姐儿还是被这荒唐的提议逗得笑出了声。她忍俊不禁地问邵姨娘:“我是郦家的主母,你是郦家的姨娘。你自己想想,哪一家的主母发现姨娘与护院有染,非但不出手惩治,还大发慈悲地成全了他们?”
邵姨娘像是忽然被打了一记闷棍一样地醒过神来,眨了眨眼睛,道:“所以,夫人问我今后的打算,不是真的为我打算,而是想让我自己选择受到怎样的惩罚?”
娉姐儿没有被她的话刺到,不无悲悯地望着她:“你若在别的人家,遇到别的主母,连这样的选择,都轮不到你来做。通奸,是要沉塘的。但我不喜欢杀人,所以我让你来提议,该怎样处置你。”
邵姨娘破罐子破摔一般,不再跪得笔直,而是坐倒在地上,再次用那种仰起半边脸的奇异姿态睨着娉姐儿,冷声道:“夫人要怎样处置,就怎样处置吧。横竖我与少爷再无可能,如今与纪郎,又被你生生拆散,余生再无趣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既然邵姨娘放弃了给自己命运做主的最后一点机会,娉姐儿也不与她客气,半是自言自语,半是告知地,着手安排起了她的去留。
“你这样的品性,肯定是不宜再抚养绍哥儿的。我总共只有两个儿子,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把他教坏了,我要给他另找个慈母抚养他。”
娉姐儿自己的全部精力都用在了照料缓哥儿身上,因此她没有考虑亲自抚育绍哥儿,只是这慈母的人选,还是让她犯了难。
几名姨娘都有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方面有了寄托足以排遣余生的寂寞,另一方面如果让她们凭空得个哥儿,难保打错了主意,将这小男孩当成亲生女儿的工具人,或者反过来,吸了亲生女儿的血来哺育这个儿子,指望着他长大能成为自己的靠山。
通房们膝下犹虚,黎氏眼界狭隘,沈氏才干有限个性冒失,齐氏如今虽然转了性子,但从前刚进府的时候轻狂肤浅,亲兄弟又嗜赌成性,有个尾大不掉的娘家。苏氏、王氏都是丫鬟出身,但胜在性情沉静又谨小慎微。
一番粗浅的筛选之后,慈母人选已经落在了齐氏、苏氏、王氏三人之间。但具体是谁,还待斟酌。
娉姐儿就告诉邵姨娘:“我会在齐、苏、王三人之间,为绍哥儿另择一位慈母,开个院子,让她来带绍哥儿。”
将妾室们归拢到两心庵之后,和光园的空屋子又多了起来,此时指一个院子给绍哥儿住,也不是什么难事。
“邱妈妈收受贿赂,成为你的一丘之貉,肯定是不宜再抚育哥儿了。不过重新给哥儿寻个乳母,只怕他不习惯。小人儿家家,也不叫他受这样的折腾了。仍叫邱妈妈照料着,等哥儿断了奶,就打发她出去,绍哥儿房里留一个养娘项妈妈就够了。至于敏兰敏蕙,留下来陪你,我会重新叫随侍处送几个丫鬟去照料哥儿的。”
安排完这些下人,娉姐儿对邵姨娘的归宿也自然地有了想法,“至于你,我说过我不喜欢喊打喊杀的。但你做的事这样不名誉,我不可能放了你。我会在郦府给你划一处角落,你的余生就待在那里,不得出去半步,为你的自私自利和犯下的错诚心地懊悔和赎罪吧。”
娉姐儿原本想着,晴帆舫这样好的地界,用作监牢也太可惜了些,可是心里在和光园盘算了一圈,还真没有比晴帆舫更适合关押邵姨娘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