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贺氏格局有限,囿于眼界,诋毁旁人也只会从后宅女子拈酸吃醋的角度来编造故事。倘若她再将郦轻裘的死,以及死前莫名为锦衣卫所管束的事件也编排到娉姐儿身上,那更是触及了天家最讳莫如深的秘密。一个青楼女子,无凭无依,胆敢口出狂言,实在是不要命了。
因此娉姐儿并不觉得十分生气,只笑道:“其言不实,谁若真的信了,才是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又何必为这样的小人生气呢?”
“只是……”终究是觉得齿冷,娉姐儿叹了口气,“我自问对她也不算差,特别是纯姐儿的事情之后。虽然她的动机只是用别人的秘密交易自己的待遇,但从结果上来看,她也算是有功,没有让维姐儿白受了委屈却被蒙在鼓里,没有让我不明所以稀里糊涂地了了顾家之事,也有余裕好生教导纯姐儿,降低了她嫁到汪家继续闯祸的可能。为此我心里有些感激她,不仅如她所愿,让她无嗣而为姨娘,平日里吃穿用度,也时常优容。谁知她半点不知感激,反而到处嚼舌,败坏我的名声。”
“这纯姐儿的事,又是怎么回事?”曹夫人听得双目圆睁,忙不迭地问道。
娉姐儿便三言两语将纯姐儿与维姐儿争夫,让维姐儿吃了一记闷亏的事情说了。末了叹道,“当初纯姐儿一心仰慕她的清高风雅,即使我这个嫡母与她的生母都反对她与贺氏来往,她还是屡屡犯禁,甚至将她当作知心密友,倾诉了内心的秘密。谁知贺氏转头就将她的秘密当作自己晋升的垫脚石。末了还毫无愧怍之心,坦然告诉纯姐儿,她就是‘戏子无义’的前半句话的代名词。如今再观其所作所为,果真是一生无愧于那四个字了。”
曹夫人听得拍案连连,疾言厉色道:“纯姐儿果真肖似她的生母,奸猾如狐,阴鸷似鬼。当初她刚出生的时候,姐姐膝下犹虚,有意将她接过来亲自抚养教导。陈姨娘却朝郦轻裘哭诉,说我姐姐硬要夺走她的孩子,惹得那蠢人反过来训斥了我姐姐一通。如今可好,她亲自教养出来的,又是个什么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娉姐儿闻言,心中暗暗叹道:莫说心慈手软的房夫人,就是自己这个看起来疾言厉色的“恶嫡母”,尚且无法真正扭转纯姐儿的性子,只能在姚天锦的帮助下,勉强让她看起来像个闺秀。哪怕纯姐儿自幼抱给房夫人教养,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不过曹夫人的话也有些值得斟酌的地方,陈姨娘其人虽有种种可恶之处,但对自己的亲生女儿,总是为之计深远。当年若房夫人肯亲自教养纯姐儿,有个正院教导的名头,纯姐儿的前途肯定与红姐儿之流不同,为了女儿的未来,陈姨娘理当忍痛割爱才是,怎么会反而向郦轻裘进言,阻挠此事呢?
是了。
娉姐儿忽地明白过来,从前,陈姨娘因为自己是良家出身,始终抱持着幻想,幻想着房夫人身故之后,能被郦轻裘扶正,当上四品官家的太太。若能够如愿,她当然不必忍受母女分离之苦去挣一份前程,只消得把房夫人熬死,自己和纯姐儿都能名正言顺。但郦轻裘续弦娶了自己的举动彻底熄灭了陈姨娘的幻想,她才真正清醒过来。
曹夫人又议论起了顾家:“我从前还当这淮阳伯府品性还不错,虽然与你们亲事没成,对外的表现却很有涵养,只说没有缘分,不曾口出恶言。如今听你说了详细,才知道原来是他们家理亏在先,难怪无话可说呢。倒是可怜维姐儿了。不过话又说回来,维姐儿有今日之辱,焉知不是韦姨娘早年犯了口舌之孽的下场?”
娉姐儿不知前事,也不知道韦姨娘是怎么得罪了曹夫人或者说房夫人的。但韦姨娘的性子张扬,小事上虽然有几分精明,大事上却有些拎不清,连站队投诚都要犹豫再三,先前房夫人势弱,陈姨娘势大,韦姨娘见机行事,惹得曹夫人不喜,也是合情合理的。
曹夫人的性子爱憎分明,娉姐儿也就没有为维姐儿据理力争,去阐述她的无辜。她又把话题说回到贺氏身上:“话说回来,这贺氏也实在是不够聪明。她朝恩客说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琐事,无趣得紧,旁人又哪里会真的放在心上,她若图着诋毁我,这一番倾诉,怕是说错对象了。”
说到此处,娉姐儿忽地明白过来,她笑道:“依我看,贺氏或许不是真的与我有仇,有意诋毁我。她编造这些说辞,只是为了显得自己很可怜,不为大妇所容,以此博取恩客们的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