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开印,天子复朝,文武百官入朝听事,百姓们也开始了新的一年的营生。然而对于依旧在孝中的郦府而言,生活依旧没什么变化。
纯姐儿、维姐儿一面守孝,一面跟着先生与妈妈们学习婚前的课业;绛姐儿、缓哥儿两个小萝卜头,初初入学,正在磕磕绊绊地开蒙;纭姐儿、绍哥儿这些襁褓幼童,也在茁壮成长着。
因为不必分神照看郦轻裘,也不必腾出精力与不安于室的妾室或者仆役们勾心斗角,娉姐儿甚至有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照拂几个孩子身上。
开春之后,重门紧闭的郦府久违地来了一位不期而至的客人。
不过娉姐儿接到通禀的时候没有太多的惊讶,半个多月前她就已经接到了曹夫人的来信。云曹大人很争气,岁末考评又得了一个“优”等,今岁有望再往上挪一挪位子。是以年关刚过,曹大人就携家眷入京,面圣述职,以及听候上峰调遣。
官客们有官客们的仕途要走,堂客们也有属于堂客们的应酬交际。曹夫人此次入京,与娘家房府的关系还是那样僵硬生冷,除了礼节性地拜访了一次,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调头离开,就没有别的交集了。倒是与从前的姐夫家里,还是往来频密。
经年未见,曹夫人言谈还是那样爽利,她大笑着告诉娉姐儿:“这次回京,京城里风言风语,又在嚼我的舌,叨咕我和房家那点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指摘我不孝、忘本。这回我登了你家的门,谣言就不攻自破了。我姐姐身故多年,如今连姐夫也没了,我一样没有忘了从前的情谊,可见我这个人热心热肠,并不像流言所说的那样冷酷。我不肯登房家的门,自有我的道理。想来我那继母煞费苦心到处嚼舌要败坏我,如今不得如愿,还不知道怎么跳脚呢。”
回想起平阴侯夫人的风姿,娉姐儿也为之咋舌,侯夫人赵氏不但与两个继女的关系僵硬,与亲儿媳姜氏也是势同水火。饶是如此,她尚且有暇造谣生事,就为了给曹夫人添堵,也实在是个人才了。
陪着曹夫人感慨了一番,娉姐儿又宽慰她:“曹大人有望升迁,你如今前途无限,自不必与她一般见识。”
曹夫人受用地脆笑一声,却仍道:“你宽宏大量,我却眼里揉不得沙子。无论我的境况如意与否,对方的境况又如何,只要有人无缘无故毁我、谤我,我都绝不忍他、让他。睚眦必报虽然小气了,可着实痛快啊!”
各人有各人的意气,娉姐儿劝过之后,见曹夫人不愿接受,也一笑置之,不再强求。曹夫人若无这样的气性,只怕在闺阁之中就被赵氏磋磨得骨头都不剩;她若无这样的气性,也就不会与娉姐儿结下这一段善缘了。
曹夫人兴冲冲地开口:“多年不见,有位故人想给你请个安,你见是不见?”
娉姐儿早已猜出故人是谁,自然要见。曹夫人拍了拍手,在外头候着的房祥泰就走了进来。
对于这个明事理又懂风向的旧仆,娉姐儿一向很有好感。连忙止住了他行礼的架势,又给赐了座。
多年未见,房祥泰也苍老了许多,但精神尚且矍铄,乐呵呵地告诉娉姐儿:“原本此番我们夫人体恤我年事已高,想免了我奔波劳碌之苦。是我想着一定要给旧主问个好,才一定要跟来。”
房祥泰告诉娉姐儿,曹夫人对他们这些伺候过房夫人的旧人十分优待,他虽然因为年纪渐长已经半退下来,不再执事,但他的儿子是曹夫人重用的管事,就负责打理娉姐儿还给曹夫人的那部分属于房夫人的嫁妆。房祥泰的孙子更是得了曹夫人的恩典,销去奴籍,恢复了良民的身份,如今念书识字,便是考不中秀才,也可做些小本生意,过上抬头挺胸的日子。
房祥泰能有此际遇,娉姐儿也觉得欣慰。二人叙了一番契阔,房祥泰心愿已了,心满意足地被人领下去用些茶食了。
曹夫人又说到郦轻裘的死:“听说他是病没的,到底怎么回事?”
关乎嘉善公主死因的那一段,娉姐儿只能瞒着,但旁的事对着曹夫人倒是不必避讳,遂将应誓的典故也同她说了。
曹夫人听得柳眉倒竖,狠狠地啐了一口,连骂三声“该”,才握着娉姐儿的手,半是欣慰半是痛惜地说,“你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终于熬出头了。”
这样的话,虽然在娉姐儿心头盘桓了许久,对着巩妈妈、孙妈妈这样的心腹,也曾悄悄感慨过,但明面上却不能告诉任何人,连深切关爱她的伯母余氏,也不能尽情诉说。但曹夫人不囿于寻常的礼教,言行无忌,又最是急公好义,颇有几分江湖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