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对着曹夫人,娉姐儿也不再惺惺作态,而是舒展眉眼,笑得安详:“谁又说不是呢?如今男人没了,后宅的那群妇人没了拈酸吃醋、掐尖要强的必要,家里一下就清净起来。我安心教养几个儿女,日子倒比从前更有盼头。”
说到后宅妇人,曹夫人一下来了兴致,她捏了捏娉姐儿的掌心,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眼中满是激赏,问道:“我听说,你将她们一口气全都送到了庵堂里去?”
娉姐儿守寡一年,深居简出,两耳不闻窗外事,还真不知道一个小小后宅的消息,竟然传扬得那样快,连久居他乡,初到京城的曹夫人都有所耳闻。
她挑了挑眉毛,不答反问:“外头关于这件事,是怎么说的?”
曹夫人见她不答,便知是默认了,她“嗐”了一声,笑道:“外头怎么说的,我们管它呢!照我说,你这样做就很好。这些个来路不正的女子,不事生产,平日里只知道饫甘餍肥,仅有的作用就是取悦主子、繁衍后代。如今郦轻裘一死,她们仅有的作用也没有了,照我说,好吃好喝养着她们做甚,还不如一口气赶了出去,也算是叫她们为从前的嚣张跋扈付出代价了。”
她推心置腹地拍了拍娉姐儿的手,继续道,“当然了,你这法子,比我的想法要好很多。若真将人赶了出去,外头那起子站干岸看热闹的人,还不知道怎么嚼舌,要说你行事残忍,没有怜贫惜弱的心。须得知道,她们何尝贫了、弱了?从前姐姐在世的时候,自那个去了的死鬼金姨娘起,洪姨娘、陈姨娘、韦姨娘,哪一个没给姐姐气受?论起嚣张跋扈来,谁又逊色于谁了呢?”
说到此处,曹夫人勾起前尘往事,触动情肠,倏地红了双眼。
不过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待娉姐儿出言宽慰,就自己调整过来,抬手抹了抹眼睛,复又道:“光顾着感慨,险些忘了说正事了。殷妹妹,你可知道,我是从何处得知你的家宅琐事的?”
娉姐儿一早就想问了,是曹夫人自家说,不必理会外人是如何说的。
娉姐儿一时失笑,但不会和曹夫人较真,便顺着她的话问道:“姐姐是如何知道的?”
曹夫人冷笑一声,问娉姐儿:“你可还记得贺茗娇?”
乍然听闻,娉姐儿只觉得陌生,不过很快就凭姓氏猜出了对方的身份:“你是说,从我们府上出去的贺氏?”
曹夫人闻言,不知缘何,竟又生气起来,轻轻拍了拍桌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说说你,原本的主意不是挺好的,把妾室们送进庵堂去,既给了她们容身之所,免于刻薄残忍的名声,又能让她们规规矩矩安安分分地度过余生,不至于没有事情可做。可你怎么就偏偏把贺氏放出去了呢?”
娉姐儿淡淡道:“她自求离去,为此不惜重操旧业,我若执意不允,等着她从郦家生生逃出去,或是做出什么败坏门庭的事情来不成?姐姐虽然眼里揉不得沙子,却也当知道强扭的瓜不甜,这样通俗易懂的道理。贺氏去意已决,还能强留?”
曹夫人又拍了拍桌子,恨声道:“那你可知道,她在醉颜楼重操旧业之后,到处败坏你的名声?”
“她说了什么?”娉姐儿饶有兴致地问道。
“还能说甚?”曹夫人翻了个白眼,“说你生性残忍,待郦轻裘去后,就虐待她们这些妾室,叫她们削发毁容,一身缟素,终日吃斋念佛。又说你性情好妒,从前郦轻裘在世时,就不能容人,多次敲打、磋磨她们。总之,那些戏本子上写的大妇怎么虐待小妾,你就是怎么干的。说得好不可怜,听得恩客们唏嘘不已呢。”
娉姐儿付诸一哂。她早就过了因为旁人的只言片语冲冠一怒的年纪,况且贺氏的做法何其可笑,与自寻死路没什么区别。
一来其言不实,娉姐儿自打有了缓哥儿,就不再管束郦轻裘,郦轻裘人生最末几年,家里接二连三地添丁进口,病中还能有遗腹子托生,何谈嫉妒?二来,先前有太后背书,娉姐儿才传出贤名,贺氏公然诋毁她,岂非与太后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