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到的是姚氏写的信,信不仅说到娟姐儿悬梁自尽,还提到万姨娘伤心过度,已经半疯了。字里行间,畅快之余,不无困惑,似乎不知道好端端的,为何要想不开自尽。
后到的是东府遣来报丧的仆妇,余氏身边得用的裘妈妈。娉姐儿仔细询问了裘妈妈,才稍稍释疑。
趁着万姨娘尚且清醒,余氏亲自盘问了娟姐儿死前的全部对话和举动。万姨娘知无不言,余氏根据她的回答推测,应该是郦轻裘的死讯对她造成了极大的触动,才导致她寻了短见。
娉姐儿闻言,也是愣了半晌,才冷笑道:“倒是不知道,她何时竟对这样的烂人情根深种了。”
裘妈妈垂眉敛目,低声道:“许是因为四姑娘始终心存希冀,觉得二姑爷迟早会来迎娶她,如今希望落空,四姑娘便觉得再无指望了。”
碍于身份,裘妈妈说话只能委婉,娉姐儿却能够明白她的意思。时人对女性的贞洁有着十分苛刻的要求,虽然盟朝鼓励妇人再嫁,但依然不乏保守派对“事二夫之女”口诛笔伐。“从一而终”,依旧是社会的主旋律。娟姐儿已经委身于郦轻裘,极有可能在她的想法里,关于她的未来,已经排除了其他任何选择,只剩下两条路,一是嫁给郦轻裘,二是在家庙修行一辈子。万姨娘苦心孤诣为她打算的,放低要求,嫁给旁人的路,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考虑过。
她未必对郦轻裘有多少感情,郦轻裘于她,与其说是什么良人,倒不如说是脱离宁国公府这个“苦海”的唯一的独木舟。从前如此,现在亦如此。
从前,娟姐儿看中的不是郦轻裘,而是二姐夫。她知道家中三个姐姐,大房隔得太远,年纪又差得太多,够不着摸不上。三姐姐为太后所赐婚,她骤然伸手去抢,绝无可能如意,只会受到酷厉的惩罚。唯有二姐姐的婚事是嫡母做主,是最合适被她抢走的。一来嫡母给亲生女儿挑的,必然是好的,二来嫡母在家中的地位自然比不上太后,抢了之后不会有太严重的恶果。
当然,娟姐儿或许还有除了报复心与占有欲之外的隐衷,比如说就是因为姚氏敝帚自珍,又与太后较劲,将娉姐儿的婚事拖了太久,带累了娟姐儿也无法出嫁。娟姐儿见没人顾及自己,才出此下策为自己打算。
但娉姐儿显然不愿意花费太多的心思去考虑娟姐儿的无奈,作为受害者的人也始终无法与加害者易地而处,去考虑她的为难。
而现在,娟姐儿也不是因为伤心郦轻裘的去世,才跟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只是因为在她看来唯一的救赎陨落,唯一的出路断绝,往后余生再无任何希望,只剩下常伴青灯古佛这唯一的一条路,才会在绝望中悬梁自缢。
娉姐儿垂下睫羽,沉吟片刻,才抬起头来,又问裘妈妈:“家里,打算怎么处理她的身后事呢?”
方才的沉默太过沉郁,饶是裘妈妈帮着国公夫人料理家事多年,见惯了大场面,还是震慑于这如有实质的威压。此刻娉姐儿主动打破沉寂,裘妈妈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答道:“回姑太太的话,我们太太说了,就照着未嫁女病逝的旧例,将四姑娘发送了。老太太已经点了头,也往宫里递了消息,太后就回了一句‘知道了’,没有别的吩咐。”
从前,娟姐儿在宁国公府本就没什么存在感,姚氏几乎从不带她出去交际,家中有客来,出面应酬的也都是几个嫡女。因此,娟姐儿被关进佛堂,四九城里连一点舆论的涟漪都不曾泛起来。即使有人后知后觉发现宁国公府的四姑娘到了适婚年龄依旧不曾出来走动,也不会为了她出头去问姚氏或者余氏,而是默契地假作不知。毕竟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谁家没一点不足为外人道也的为难处呢。
如今一句“病逝”,也算是合情合理。娟姐儿的“失踪”,以及到了婚龄一直没有婚配,都得到了解释:因为她常年缠绵病榻,才鲜少出现于人前;也是因为多病,才没有熬过这个冬天,沉眠在了崇文二十五年的开端。
宫里的太后,也是知晓娟姐儿被关在家庙的前因后果的。老人家本就深以家中出了这样的不肖子弟为耻,自然对余氏的处置别无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