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姨娘细心盘算了一遍,怎么想都觉得坦然,这才分神去看顾纯姐儿。这一望却心道不好,纯姐儿额上冷汗遍布,原本红润如同果子冻的樱唇也一片惨白,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虽然事发突然,纯姐儿对于嫡母突如其来的盘诘感到猝不及防,但首告之人是贺氏,又通过关键词和排除法,得知事情与自己有关,纯姐儿自然而然地联想到自己在晴帆舫内口无遮拦的倾诉,额上登时沁出了黄豆大的汗珠。
实则顾家闹出退亲之事后,纯姐儿也夜夜不能安枕,一直忧心东窗事发。她一直提心吊胆到维姐儿与闻家的亲事作定,才确定了事情没有被揭发,渐渐松了一口气。
想想也是,自己的那些小动作,既谨慎,又隐秘,连贴身的丫鬟都不知情,只有一个顾七郎算是知情者。他但凡不是傻的,就不会把事情到处去说,哪怕是对着母亲顾三夫人,也只会说自己看中了郦二娘,而不会具体说两人是怎么在花园偶遇,又说了什么体己话的,若一五一十说得那样清楚,不必纯姐儿的嫡母动手,顾三夫人就能揭了儿子的皮。
纯姐儿据此断定,嫡母至多知道顾七郎是看中了自己,才不愿意娶维姐儿,但不会知道顾七郎是怎么看上自己的。若嫡母心胸狭隘,连少年人心里的一点爱慕之情都容不下,非要来盘诘自己,自己也大可以理直气壮地一推二五六,咬定自己没有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情,是顾七郎自己起了心思。
可现在来揭发此事的是贺氏。纯姐儿拼命回想自己在晴帆舫说过的话,可此时残留在记忆中的只有当时的情绪,对汪家的担忧与向往、求一个进退裕如的保险心理、对未来夫婿的幻想与期望……
具体说了什么,有哪句话是不够妥当的,究竟是哪一句无心之言引起了贺氏的猜疑,才引来了今日的祸患,如今又该说些什么博取嫡母的信任,免于责罚?
无数思绪纷纷扬扬,带走了纯姐儿脸上最后一丝血色。
当真正图穷匕见的时刻来临——当娉姐儿平铺直叙地将纯姐儿与顾七郎的三次相会,以旁观者的视角逐一陈述,再望向纯姐儿,要求她解释三次行为背后的心理活动——纯姐儿听见自己干涩地吞咽了一声,无比艰难地开了口。
“母亲——我……”
“夫人!”突如其来的“扑通”一声打断了纯姐儿的话,让她额外得到了一段思考的时光,可以从容地抓捕飘散如絮的思绪,顺畅地组织语言。
可此时纯姐儿却顾不得那样多了,同旁人一样,她将讶异的目光投向了嫡母脚下的方寸之地,在那华贵的织锦盘金的地衣之上,她的姨娘跪伏在地,声音哀哀欲绝:“夫人,求您,给二姑娘留一点颜面罢!您有什么想问的,要教的,都请私下细细说给二姑娘知道,求您了!”
纯姐儿木然地坐在椅子上,指甲深深地抠进掌心。
她的姨娘,尚且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事,就毫不犹豫地冲出来庇护她,为此甚至不顾自己,放下最最珍惜的颜面,当着众人的面向嫡母下跪哀求,只为了给她留一丝体面。
姨娘这是在用自己的脸面,来换她的脸面。
人在极其无措,极其慌乱,极其后悔,极其羞愧的时候,其实是麻木的,所有强烈的情绪被大脑关在外面,仿佛隔着厚厚的墙壁,模糊不清。身体的自我保护表现到外在,就是如纯姐儿此刻这般的迟钝与麻木。
是洪姨娘打破了此刻的沉寂,她捂着胸口,轻轻地“哎呀”了一声,意味深长的目光在纯姐儿与维姐儿脸上逡巡,最后落在了韦姨娘脸上,意有所指道:“依妾身来看,二姑娘这是故意要抢三姑娘的亲事呀,否则即使是不小心‘偶遇’了,知道这是未来的妹夫,还不赶紧走开了避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