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氏虽然想明白了,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答道:“多谢夫人了,妾身选第一种。”
贺氏对虚名的在意,整个和光园里只怕无人能出其右。她做出这样的选择,娉姐儿也不惊讶,只是挑眉道:“我有些好奇,纯姐儿那样信任你,才会在晴帆舫无话不说,你毫不犹豫地出卖她,心里就没有一点过意不去?”
贺氏不屑地笑了:“夫人实在是抬举了。二姑娘哪里有那样信任妾身,也从未在晴帆舫无话不说过。她说话自来是说一半留一半,听得人云里雾里,她自以为如此既能满足了自己的倾诉欲,又保护了自己的秘密。说实话,妾身原先单听她的一面之词,也听不太懂。还是和马姑姑合计了一番,将她对顾家的所作所为,与汪家婚事进展的时间线放在一处对比,才能够明白。二姑娘不曾诚心待妾身,妾身又有什么过意不去的。”
她忽地又露出一抹风情万种的微笑:“况且俗话都说了,夫人也不是不知道‘戏子无义’的前半句是什么。二姑娘都长大了,也是时候受一些教训,明白一些道理,怎么能把心里话随便地告诉人呢?尤其是我这样的人啊。”
娉姐儿本来觉得通过今日的长谈,对贺氏多了一些了解,可如今她又觉得自己看不明白贺氏了。绝大多数时候她以自己过去的身份为耻,这才会如此汲汲营营于虚名,可有的时候她似乎又不介意拿过去的身份说事,甚至有些引以为傲的味道。
总之,贺氏既然选择了高调,娉姐儿也就顺水推舟,决定用同样高调的方式处理这件事。
在第二日晨定省的时候,除了绛姐儿在请安之后被娉姐儿打发去了却辇阁,缓哥儿被何妈妈抱去鹤翥圃看小动物,旁人悉数在场。娉姐儿道:“今日大家都留一留,云姨娘不急着去东花厅,齐氏也不急着去教二姑娘、三姑娘。”
她命人给两个女儿看了座,目光与贺氏交接,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向众人道:“之所以留下大家,是要宣布一件事。贺氏见微知著,及时将一件要紧的事情禀报给我,使我免于受到教女无方的指指点点,使郦家免于子女不秀的恶名,于子嗣有功,破例给她姨娘的位份,以示褒奖。”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众人虽然不敢将心中的质疑与不满脱口而出,但纷纷用不赞同或是惊讶的目光看向娉姐儿和贺氏,同时附带一些吁嗟之声。
娉姐儿继续道:“此举并无先例,也与我最初定下的规矩有些出入,大家心中有疑问也在情理之中。是非功过,由人评说,是以今日我会当着大家的面,将贺氏所报之事与大家分说,等大家听过之后,再来评判我这番论功行赏,是否太过了些,如何?”
鸾栖院向来是娉姐儿的一言堂,她难得开口征求众人的意见,妾室们原本激动的情绪都得到了安抚,齐声应是。
陈姨娘与韦姨娘不自觉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在察觉彼此目光接触的瞬间,一触即分,好似被蛰了一般。
纯姐儿更不必说,早已是一脸的凝重,唯有维姐儿反应慢了半拍,见到韦姨娘神色不豫,才后知后觉地担忧起来。
贺氏是通房还是姨娘,与府上的千金都没什么关系,但母亲却特意留下她们旁听,说到贺氏功劳的时候还提到了“教女”、“子女”这样的词,可见贺氏所报之事,与她们两个息息相关。
韦姨娘担惊受怕了一番之后,倒是率先想通了:夫人一直把她们母女当成自己人看待,若真是韦姨娘或者维姐儿犯了什么错,被贺氏抓住了小辫子,夫人肯定不会当着众人的面下她们的脸面,至少也要提前问清楚了,再予以惩罚。
陈姨娘也想到了一块:会这样没有提前询问和告知,直接当众陈述,夫人针对的肯定不会是韦姨娘母女。而且只有陈述,没有质询,说明至少在夫人看来,事情的经过和背后的解释都已经非常清晰,没有疑问,自然也就没有了辩解的余地。
她心中警铃大作,但回想自己和纯姐儿近来的行事,却没有什么不妥。亲事已定,陈姨娘母女都感到开心,心里觉得安定,专心于备嫁事宜,一心想的是嫁到汪家之后怎样开启新生活,根本没有动机也没有余力分神给夫人添堵。
若非要鸡蛋里挑骨头抓什么小辫子,也就是“违制”和“过奢”两项罪状了。这说的是陈家暗地里的添补,可这件事是过了夫人的眼,得她默许的,她应该不至于反复才是。而且陈姨娘是良妾,手上是有纳妾文书的,细论起来,陈家与郦家也是正经的亲戚,作为纯姐儿的外家,给外孙女一些添妆也是情理之中的。
又或者是因为纯姐儿的嫁妆数额已经超过了红姐儿那一份?三个女儿的嫁妆明面上是一样的,红姐儿身为最先出嫁的长女,还会额外多分到一些,不过论身份,身为良妾的陈姨娘比奴婢出身的洪姨娘高一些,纯姐儿的陪嫁丰厚一些,也算不得什么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