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值得玩味的是,贺氏讲述的虽然是纯姐儿的故事,但视角却并不客观,几乎都只限于纯姐儿一人的见闻感受,并且内里夹杂着大段的纯姐儿的心理活动。也不知道都是贺氏添油加醋编造的,还是有什么别的途径窥知纯姐儿的内心。
娉姐儿见贺氏沉默,知道她是个极要面子的人,若是在用词不当这件事上对她嘲讽过了头,她恼羞成怒,故事都说不下去了。于是她将这一节轻轻揭过,假装自己没有看破她的矫饰:“罢了,她心里素来也没有我这个母亲的,指不定在她心里早把自己算作失恃也未可知。”谴责了纯姐儿一句,翻了篇,又朝贺氏道:“你继续说来。”
贺氏便依言继续道:“顾七郎闻言,顿时大起怜惜之感,又藉此了解到二姑娘也是云英未嫁,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换个结亲人选的主意。可谁知顾七郎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二姑娘却惊得花容失色,连连否决,口口声声都是‘万不能抢了妹妹的亲事’。可她越是这般恐惧担忧,越发叫顾七郎觉得,二姑娘心中对他也是有意的,奈何……夫人这个嫡母太过强权,违逆不得。宁可乱了序齿,也要叫她更宠爱的三姑娘和顾家这样的好人家结亲,硬生生跳过了二姑娘去。”
贺氏说到此处也觉得很有趣,她并没有掩饰自己的揶揄,笑吟吟地望着娉姐儿。眼神好像在说:你瞧,你这样辛辛苦苦地替二姑娘筹划了汪家这样的亲事,她却在外头败坏你的名声,叫人觉得你是个凭着一己喜好胡乱发嫁庶女的嫡母,该不该叹一句“为谁辛苦为谁甜”呢?
娉姐儿却不觉得伤心。总是要心里有了期望,落空的时候才会觉得伤心失望。她心里对纯姐儿是没什么期待的,本身没有寄望于她会感激自己,安排她嫁到汪家,也不是多么希望她满意和幸福,只是因为一来只有汪家合适,二来纯姐儿一个人不好,就要搅得家里鸡飞狗跳让其他人都好不了,这才顺水推舟。若这样计较起来,她自己的目的也并不高尚,得不到纯姐儿的感激,也没什么失望的。
贺氏没有见到自己所期待的反应,眼波涌起一阵无趣,旋即继续道:“彼时顾七郎虽然已经动念,但在二姑娘的苦苦劝告之下,还是忍住了没有将这点小心思捅到父母那里。然后就是最末一回了。最末一回却不是什么偶遇或者私底下的幽会,竟是过了明路得了夫人许可的:也就是二姑娘陪着三姑娘相看未来夫婿的时候。想必以夫人消息的灵通程度,已经知道二姑娘曾‘不慎’遗失了一枚玉玦在烘云亭外罢?”
她看见娉姐儿点头,接着道:“夫人也在困惑,单是遗失了东西,既没有通过丫鬟小厮接触,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到底是怎么传递消息的?实则很简单,玉玦,谐音‘欲诀’,意思就是二姑娘亲事已定,对汪家十分满意,已经不再需要顾七郎这么个后备。二姑娘借这个谐音,告诫顾七郎不要再对她动绮念,一心想着求娶了。”
说到此处,贺氏又来了兴味,她眨了眨眼,又笑道:“对了,夫人知不知道,若是汪家的亲事没成,需要动用到顾七郎这个后备的时候,二姑娘打算用什么东西传递信息?”
不待娉姐儿答言,她自家就揭了盅:“是象棋,她会掉落象棋里的四个‘相’、‘象’的棋子——谐音相思。”语毕也不去看娉姐儿的反应,兀自笑得花枝乱颤。
娉姐儿望着贺氏,一时有些恍惚。她与贺氏同在一个屋檐下,每天晨昏定省都要见两面,如此相处了好几年,不说十分了解对方,至少也不应该觉得陌生了。在她的印象里,贺氏是一个庸俗、狡黠、自命不凡、故作高冷的人,和眼前这个自己把自己逗笑了的少妇没什么关系。
她只知道冷傲与媚俗都是她谋生的手段,却不知道在一副两副面具之下,她本人也有这样生动的一面,活泼爱笑,且笑点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