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她在太后宫里给婷姐儿出了过继族人子嗣的主意,婷姐儿回去就把事情办得极为漂亮。如今过继的宗族之子已经进了甘家大房,长嫂不但对婷姐儿没有半分不满,还亲热有加,一口一个“婷娘”,直似亲姐妹一般。
又走神了……说回范氏,她从不沾惹是非,往好了说,是谨小慎微,这般闭着眼睛耳朵嘴巴过日子,待谁都能客客气气的。可往坏了说,范氏的逃避,显得那样冷漠,将自家的清誉凌驾于亲戚的烦难之上,太独善其身了。
娉姐儿从来是一个热心热肠的人,当然她也一直是个麻烦缠身的人。她做不到这样的清醒与冷漠,所以她不能理解范氏,也无法成为范氏。
从前她有些佩服范氏,可如今望着顾氏的面容,她似乎又不再佩服范氏了。
待范氏的身影远去,顾氏摆了摆手,连床边侍奉的婢女都屏退了,她冲娉姐儿笑了笑:“好了,如今只余下你我了,聊聊罢。”
娉姐儿奇道:“你与我,有什么可聊的?做下事的人不是你,更不是我。”
她不喜欢此刻的感觉,好像自己做了错事,要被顾氏盘诘审问。她的确与谢载盛短暂地两情相悦过,可那又如何?那时候顾氏不曾与他们相识,她不曾做过对不起顾氏的事。至于谢载盛有没有对不起顾氏,那是他们夫妻间的事。而谢载盛有没有对不起她,也是她和谢载盛之间的事,与顾氏无关。
顾氏愣了愣,随即了然:“你是想自己和他谈?”
一个语意模糊的“他”,将谢载盛这个人一笔带过。娉姐儿不觉惆怅,只生感慨,眼前这个曾几何时每每提到丈夫就与有荣焉的初嫁小娘子,不知不觉间,已经不再将丈夫视作荣耀与依靠了。
她摇了摇头:“我更没有必要与他谈。一个隔了房的表哥,最熟稔也不过亲戚,淡漠些,就是路人。他的事,与我无关。”
顾氏显然不信,她短促地笑了笑:“那你今日为何而来,你之所以来,难道不是为了看我的……”
“不错,”娉姐儿大大方方点了头,“我今日来,正是为了看你。”
顾氏的笑容僵住,“笑话”两个字恰恰好好噎在喉咙口。
半晌她才强笑道:“竟是我小人之心了。”
娉姐儿看出来她并不相信,她并不诧异,也不委屈,她与顾氏相识多年,早就知道她器量狭小,又敏感多疑。
她不期然想起了陈姨娘与纯姐儿,忍不住莞尔:是不是越是多心的人,嘴上就越发能说会道,好似舌绽莲花就能掩盖那颗小心眼子似的。说得冠冕堂皇了,不仅将旁人骗过,连自己也骗过去了。
她怜悯地望着顾氏,将话说得更敞亮通透了:“自从我听说你病着是为了谢载盛那个妾,我就知道你约摸不乐意见我。所以几次探病,我都是礼到了,人未至。今日之所以来,也不是为了看你的笑话,是几次三番说要来探病,人前人后提得多了,我再不来,不仅显得我冷酷无情,也显得你我生疏了。”
顾氏躺在床上,急促地喘一口气,她想反驳“我几时是为了他的妾才病了,你休要将嫉妒的名头强加在我身上”;又想说“你何必忧心甚‘显得你我生疏了’,你我自来不曾亲密过,你与我的丈夫不清不楚,心里只怕也从未把我当成嫂子”。
她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娉姐儿却好似洞悉了她的心意一般,又弥补着自己话里的疏漏:“当然,我不是说你嫉妒。若我没猜错,那个莞娘,生得跟我有几分像罢?”不等顾氏答言,她继续道,“若是如此,确实很膈应人,你觉得难受也是情理之中。”
至于她们之间的关系,是生疏还是亲密,娉姐儿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了。
她不是不明白顾氏的热络是为着什么,或许有一小半是因为疑心丈夫与这个名义上的表妹的关系,有试探有关注,甚至在她落魄的时候,隐隐还有几分得意。但顾氏除了儿女情长的小娘子,更是一个政客的女儿,也是一个政客的妻子,儿女情长,闺阁意气,自来不该也不能放在首要的位置。
政客看重的是人脉和声誉,与外戚结交,于前者有裨益却有损于后者,若即若离,保持友好却不亲密,是最好的。去看顾与照拂外戚家里一个嫁得不好的女儿,与之频频往来,既显得重亲戚情义,又不显得谄媚阿谀,顺带笼络一干武勋子弟,下一步闲棋,这才是政客的妻子该做的。
娉姐儿与顾湘灵之间,谁人更在意彼此的关系亲疏,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