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则无论是知道内情的人,还是不知内情的人,除了怜惜顾氏或是看顾氏的笑话,内心多多少少会有好奇,那侍妾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竟然能够打破谢郎与顾氏之间的相敬如“冰”?
娉姐儿也不能例外,她也好奇。不过她也知道,正是因为这个侍妾的存在,她才会这样晚地知道顾氏的病,口中说了许多遍的探视,才会直到今日才能成行。
顾氏那样聪慧,那样敏锐,早就察觉到娉姐儿与谢载盛之间那一丝不似普通表兄妹的异样。
虽说表兄妹之间唇枪舌剑,非要一个把另一个气跑才能告终的相处模式是很少见,可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背景背书,这一份不睦也就染上了几分相爱相杀的味道。
借由一个合情合理的猜测,生发出无尽的联想与若有若无的假设、验证,再得出什么样的结论,也不必问了。
所以娉姐儿能感觉到顾氏待自己热络表象下淡淡的紧绷和敌意;所以她会格外热情地居中牵线搭桥,替自己和谭舒愈作大媒;所以她在情路上遭受重创,如此狼狈难堪的时候,她最不想娉姐儿知道,最不想娉姐儿来同情她,怜惜她。
所以娉姐儿始终对顾氏喜欢不起来;所以娉姐儿尽量地减少了和谢家的走动,去了谢家也避开和谢载盛见面谈话;所以如今那个侍妾的肚子已经很大很大了,顾氏也病了很久很久了,娉姐儿才第一次亲身登门探望。
她也不是没有打听过那侍妾的来历,范氏说得很模糊:“就是寻常奴婢,谢家买了来使唤的,叫济之相中了。我也远远地见过一眼,生得确实好,旁的却也说不上来。”
谢载盛毕竟是范氏丈夫的表弟,他房里的事情范氏要避嫌,语焉不详是情理之中。
可娉姐儿却没有忽略范氏的表情,说到那侍妾的时候,她素来寡淡的脸上难得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可她向来守口如瓶,毕竟是礼部侍郎的女儿,最规行矩步不过,想从她口中撬出点什么逾越的话,完全是天方夜谭。
所以娉姐儿虽然好奇,却没有抓着范氏细细打听。
实际上这一点意味深长,也足够她产生一个猜测了。
这猜测合理,却不合情。谢载盛不是什么爱屋及乌的人。并且这猜测一旦落成,对顾氏固然是一场羞辱了,对娉姐儿,又何尝不是?
宽心养病的车轱辘话已经说了一席了,提梁壶里茶水都添了两回。娉姐儿搜索枯肠也想不出什么能安抚顾氏又不刺激到她的话,渐渐沉默的气氛凝结出一丝淡淡的尴尬。
当时一心拉着范氏一起来探病,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尴尬,谁知这范氏实在是贤良贞静过了头,竟也不把场面圆一圆。她也怕说得多,错得多罢?
顾氏也是病得沉重了,从前她最灵巧不过,从来不把话茬子落在地上,此时竟也任由这沉默凝滞。
要不还是告辞罢,家里事多,虽然累了些,却是再现成不过的由头了。
娉姐儿正准备措辞离开,顾氏却开了口打破沉默:“说起来,我虽然病着,家里却还有好消息。表妹,”她笑着看向娉姐儿,“你还不曾见过莞娘罢?她现下正怀着你小侄儿呢,来人,请莞娘来。”不待娉姐儿答言,她已经扬声请人过来了。
“湘灵……”范氏轻轻呼唤她的闺名,语气带着淡淡的不赞同。
顾氏却好似豁出去一般,爽快而又满不在乎地笑了:“嫂嫂,瞒得了一时,还能瞒得了一世不成?此时不见,等莞娘生下孩子来,洗三满月、开脸摆酒,乃至往后孩子成亲、立业,迟早要见的。又有什么不可见的,莞娘有孕,是喜事啊。我们本就是亲戚,叫表妹见一见她未来侄子的姨娘,有什么的?”
她语气里隐隐带着癫狂,说话也有几分飘忽颠倒,娉姐儿几乎要疑心她疯了。
范氏按着胸口,脸色煞白,一副呼吸不过来的模样,“我、我……家里还有些琐事,想回去了。”
没有人挽留她,娉姐儿是客,不好说什么,顾氏的神情却十分平静,她收起方才的满不在乎,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表情,望着落荒而逃的范氏。
娉姐儿也会意,心里觉得范氏聪明,又有一点齿冷。
范氏是娉姐儿平生见过最会躲是非的人,不对,是第二,最会躲是非的人理当是婷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