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被娉姐儿料中,陈姨娘拖着病体登了鸾栖院的门,却不是马上过来相求,而是到了夜里才来。
先前齐氏生病的时候,娉姐儿还愿意贵脚踏贱地,过去瞧一瞧她。可陈姨娘却没有这样的待遇,自从她生下死胎到如今,娉姐儿虽然一样不落地送了东西过去,人却再不愿意去探的。算来也有月余未见,看到陈姨娘今日的憔悴,她也是一惊。
陈姨娘虽则有心扮得弱相一些,好拉点同情分,让夫人心软下来应了她的请求,可真瞧见夫人愣怔的模样,心中还是又羞又耻,还有几分灰心丧气。
陈姨娘自恃美貌,虽然不是一眼就让人沦陷的那种惊艳,却生得很有韵味,细白的皮肤,雾蒙蒙的眼睛,年纪愈大愈显得有气质。如今生养那个孩子,精气神都跟着去了,自家揽镜自照的时候都无比惆怅,旁人的吃惊和同情,更叫她抬不起头来。
可想到女儿,千难万难都要开口,陈姨娘忍耻低了头,向娉姐儿恭顺道:“妾身前些时候病得厉害,不曾向夫人请安问好,里里外外的事情也一概不知,二姑娘不懂事,给夫人添了麻烦,也是妾身没有规箴劝谏之故,妾身替二姑娘给夫人赔个不是。”
说着就要行礼,娉姐儿拦住了,笑道:“这也没什么,纯姐儿是我的女儿,替她操持都是该当的,陈姨娘这样说话,倒是显得外道了。”不待陈姨娘答言,她就叹了一声,“不过明人不说暗话,虽则可以推说是小孩子家家不懂事,可纯姐儿的年纪,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这时节闹出恶名,倒不好说亲呢。”
将那会子对着纯姐儿的说辞,又对着陈姨娘说了一遍。母女之间果然是肖似的,陈姨娘听说不是低嫁就是远嫁,也是瞪大了眼仁儿,连嘴唇都颤抖起来。好似娉姐儿不是想让纯姐儿配人,而是要活剐了她似的。
明明是个可恶的人,可这一片怜子的心,却是可怜的。娉姐儿先是摇头,再是点头,终于叹出一口气:“我知道纯姐儿心里想的是高嫁,可你是她的生母,当可知道她那副性子,嫁入高门,可吃得住婆母妯娌、大小姑子的气?”
娉姐儿这一番话堪称推心置腹。都说交浅莫言深,她与陈姨娘之间,实则还没亲密到这样的境地,可为着她的一片慈母心,娉姐儿还是愿意同她说些道理,劝她一劝。
可陈姨娘听了,眼泪落得更凶,点着头掏出帕子拭泪:“夫人金玉良言,妾身何尝不明白这样的道理。可二姑娘心气儿太高,若是嫁入高门,生出些龃龉,她或许还肯忍了;可若叫她低嫁了,便是事事称心如意,她都再无欢容了。”
除了这些明面上的说辞,陈姨娘心里还有一样:高门固然难入,可纯姐儿也不是庸庸碌碌的闺阁弱质,面甜心苦的婆婆、卖弄才情的妯娌,千刁万恶的大小姑子,以纯姐儿的见识教养,未必应付不来。心气儿高些,也有心气儿高的好处,只要胸口那一口气不散,就一心巴望着上进,如此未必不能把日子过得好了。
再说了,高门也未必都是不堪的,女眷难处的人家固然有,可婆母贤良慈和、妯娌和睦、小姑和顺的人家也不是不存在。远的不说,夫人的娘家可不就是这样的么,也正是这样的人家,才能容得下夫人那个道三不着两的娘。
姚氏那样的人都能长长久久地在宁国公府存身,纯姐儿的才干和品性只有胜过她千倍百倍的,谋一个及不上宁国公府那般煊赫的人家,难道就立不住么?
当然,这样的念头陈姨娘只能在心里想想,半点都不敢宣之于口,当家的夫人一向和娘家走得很近,若被她知道陈姨娘叨咕殷府的是非,还不生吞活剥了她。此时陈姨娘有求于人,自不能在小处错失,让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娉姐儿点到即止,不过略劝了劝,见陈姨娘说不通,也就打消了再劝的念头。
实则按照她的想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纯姐儿伤损了名声,若能及时悔过,收敛了张狂和高傲,似红姐儿一般老老实实寻一门本分的亲事,一辈子安闲富贵,旁人不去给她气受,她也不再颐指气使,过的一样是花团锦簇的好日子。
可无论是纯姐儿,还是陈姨娘,都咽不下这一口气。
娉姐儿在腹内叹息一声,也不去故意吊着陈姨娘,就平铺直叙地告诉她:“我也早知道纯姐儿的心气,早早遣了官媒替她寻访。如今纯姐儿虽则吃了暗亏,有些许妨害,可自有那等不拘小节的人家,只要姑娘品性好,些许名头并不计较的。可巧近日有了回音,是忠勤伯汪家的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