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冷金猊,被翻红浪,郦轻裘得偿所愿,得了美娇娘,倒是一夕好眠。宜杭却睁着眼儿,对着床帐发呆。
眼泪早已干涸,喉音也已嘶哑,却被莽夫当作闺房里的娇羞情趣,等他终于有耐心听她到底想说什么了,木已成舟,话也都不必说了。
想到从前的主家,彼时伺候少爷,红袖添香,少爷待她千般好,虽然一个是主一个是仆,却从不作践,一句高声也无。初学磨墨的时候失了手,墨点子溅得到处都是,污了文章不提,还将他身上衣裳染得不能看,他连眉毛都不曾皱一下,还柔声问她可吓着了。
如今身边却躺着一个莽汉子。虽然郦轻裘身上的武勋是个虚的,身上也没有寻常武官的粗豪气,可一来“年事已高”,三十来岁的官老爷哪里及得上十七八岁的翩翩少年郎,二来酒色醉人,一年年花天酒地下来,原本那一副好皮囊也被酒肉浸淫得庸俗肿胀,宜杭满心里都是委屈。
第二日拖着酸痛的身体起身,还要做些服侍人的活计。伺候着老爷去了衙门,还要到夫人跟前立规矩。
既是开了脸,又被郦轻裘收用了,娉姐儿就将她正式纳入和光园里的通房编制,让她栖身在添香院服侍郦轻裘,又让她跟一众姨娘通房们通了姓名,认了姐妹。
郦轻裘新得了佳人,正是新鲜的时候,正如当初云澜刚开脸那会子一般,也是独宠了新人好一段时日。为此还分薄了原本投注在两个有孕妾室身上的注意力,连陈姨娘生养的哥儿没能活下来,他也不过可惜了几日,就又行止如常了。
宜杭一直自叹薄命,既没有心思争夺夫主的宠爱,也没心思在女人堆里勾心斗角,拉帮结派,于娉姐儿倒是意外之喜。她虽然因宜杭的过去而不喜,却也不曾迁怒于她,对她所求也不高,若她一辈子这样安安分分的,和光园里自有她的容身之地。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郦轻裘花钱买了个娇滴滴的大姑娘进门的事,和光园里多多少少有所耳闻。只是这大姑娘一进门就没了消息,众人也不敢造次,敛气屏声地等着。说不定就是夫人东风压倒西风,辖治住了老爷,叫这新来的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现在先兴兴头头地打探起来,不但可能一场空,还平白落了夫人的眼。
谁人不知夫人院子里的两个管事妈妈最为厉害,巩妈妈是一张利口,说得人脸皮子硬生生被削薄两层;孙妈妈则是一双利眼,平日里不说不动的,但凡她那一双眼睛看过来,旁人就晓得要作规矩了。
如今见到宜杭在众人跟前亮相,得知是老爷西风压倒东风,众人也不敢造次。夫人生了儿子,又守得贤名,再不是初嫁时那个浑身破绽的小娘子。彼时尚且那样厉害,遑论如今呢。
既然夫人那头作不得文章,众人的注意力就都集中在了宜杭身上。有厌她进来分一杯羹的,也有想着打好关系套个近乎的。可不论何种想头,眼睛扫到她身上,却都歇了原本的念头。
说“如丧考妣”太不吉利了些,可若用“冷若冰霜”,感觉还是太轻了。宜杭一张脸上毫无喜气,薄薄点了脂粉却盖不住憔悴的面色,嘴唇紧紧抿着,大眼睛毫无生气,如同空了心的木石人一般,虽然行动起来没有失礼之处,却阴森森的没有活气。
贺氏一照面就翻了眼睛冷笑,她自家走的是清高自诩、目下无尘的路线,就看不得宜杭在她面前摆冰山美人的款儿。她哪里会觉得宜杭做通房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只当她如自己一样,百宝出尽是为了与众不同,勾得郦轻裘高看她一眼,本能地起了敌意。
余下的人想法虽与贺氏不同,态度上却也是异曲同工的不喜。论出身,宜杭并不高人一头,和通房里的大多数一样,是丫鬟提拔上来的,彼此出身仿佛,她却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可不膈应人。有当她恃宠而骄的,有当她性子冷傲的,只有苏氏觉得她是初来乍到,还不习惯,这才僵硬一些。只是苏氏向来贞静,不爱出门,不似洪姨娘、韦姨娘那般喜欢到处串门子,叫她照拂一个同在屋檐下的齐氏就罢了,叫她特意常常到添香院去照拂宜杭,却不能够。
至于陈姨娘,她还没恢复请安,虽然知道了有宜杭这么个人物,还不曾当面一晤。和光园里添了新人,局势有所变化,陈姨娘此时却没有闲心去筹谋什么,自家房头的事情还顾不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