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为奴为婢的人个个都指望着主家慈悲,先自卖自身救了急,再跪在地上求一求,令主家开恩放良,天底下的良民都不必从事生产,个个都到富户家里走马灯似的走个过场好了。便是主人家慈悲,不介意折腾一回,也不在乎几两身价银子,人牙子也必不肯的,自家手里卖出去的人闹这样的事,是砸了他们的招牌。
但娉姐儿毕竟不是人牙子,她心里虽然觉得奇怪,却也没有动气,还有耐心听宜杭说一说来龙去脉。
这一听才知道,原来宜杭是有了心上人的。
说是心上人,也确实是两情相悦,可两人身份却不匹配。
宜杭到郦府之前,原是杭州一地方官家里的仆婢。她精细活计样样来得,是因为从前做小丫鬟的时候悉皆学过了。因着聪明伶俐,得以在当家太太的正院里服侍。等太太的儿子满了十岁独自开了院子,做母亲的打点服侍的人,就从自己的院子里拣点了两个好的,贴身照顾儿子。
宜杭雀屏中选,原本也是一片忠心,想着要精心照顾少爷,好报偿夫人的知遇之恩的。谁知少爷年少多情,打小就爱在内闱厮混,最是怜香惜玉不过,宜杭年岁渐长,渐通人事,与少爷朝夕相对,两人渐渐生了情愫。
官宦人家规矩重,错非是溺爱得实在不堪的——譬如郦轻裘——否则即使有些逾矩越礼,也不会闹到不可收拾的境地。两人倒也没有私定终身,情热时也不过双手交握,情深凝睇,含情脉脉说上几句体己话。那一日是中秋,少爷在家宴上饮了几杯薄酒,想起与宜杭的海誓山盟,贸贸然开了口,问母亲讨要了这个丫鬟。
这下当家太太气了个仰倒,且喜一家子是外放为官,她随夫外任,婆母却不曾跟随,否则听见寄予厚望的宝贝金孙不事科举,一心想着红袖添香,很难不迁怒到儿媳身上,怪她教子不严。
婆母虽然不曾听到,可丈夫也在席上,听了个正正着,还是发作了一通。
当家太太一面忧心儿子,一面生受了丈夫,两边煎熬,不等筵席散了,立马朝管事嬷嬷使了眼色。
宜杭不曾侍宴,原还在少爷的院子里同几个交好的丫鬟一道拜月,却被太太屋里的管事嬷嬷如狼似虎地架到正院,拉进耳房里就扯开她的衣裳裙子验身,验明了还是女儿,才长出了一口气。
宜杭经了这一番折腾,又羞又气,还没明白过来是为了甚,只过了一刻钟,就瞧见人牙子上了门,从头发丝打量到脚尖,验货物似的看她。管事嬷嬷面如寒霜,冷声告诉牙婆:“我们太太说了,这一个,卖得远远的,卖出杭州地界——不,卖出南直隶的地界。一辈子都别叫她踏上故土,卖出去做甚我们也不管,多少身价银子,我们也不问。你若办不好这桩差事,杭州城里的生意也不必做了。”
牙婆见多识广,一看宜杭生得不俗,就知道她犯了何事,高门大户里的丫鬟想攀高枝,总要扒着男人,不是老爷就是少爷,犯着哪一个,得罪的都是当家的太太。丈夫和儿子是女人一辈子的依靠,哪里能让个毛丫头坏了。
牙婆领走了宜杭,还笑得一声:“太太是个慈悲的,小的一定办好差事,打了包票,山长水远地把她领出去,绝不叫她再回来现眼。”
当家太太卖了人,却还要被称赞一声慈悲。可不是慈悲,牙婆见得多了,似宜杭这样的丫鬟,被主妇发觉,有的当场就活活打死了,或是搡到井里,借口她失了脚。一条人命,没了也就没了,横竖身契就在自己手上,旁人还能为一个贱籍的丫鬟讨什么公道么?还有的心思更毒些,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找了人牙子把人往最腌臜的地界卖,这样细皮嫩肉的丫鬟,哪里受得了在最低级的窑子里迎来送往,往往二十来岁就油尽灯枯。
这一家的太太没有喊打喊杀,也没想着折磨她,只想把人打发了断绝了儿子的念头,已然算是慈悲的了。
牙婆拿钱办事,果真将宜杭卖得远远的。心里忖度着管事嬷嬷的话,猜测这一家子祖籍怕是在南直隶的,干脆往北了卖,转了几道手,一路卖到了京城。果真是山迢水远,一辈子再无相见之期。她把人卖了,那一家不但没收宜杭的身价银子,还倒给她一笔辛苦费,岂有不乐的道理。
宜杭临去之前还哀哀请求,先是想求一求太太,不知道自家办砸了什么差事竟要被发卖,后来听管事嬷嬷三言两语,哪里能不明白,不敢再求太太,只恳请牙婆通融一炷香的时间,叫她同要好的姐妹告别。牙婆冷笑一声:“我劝姑娘自重罢,姑娘此时这副情状,旁人跌脚趁愿还来不及,哪里好上赶着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