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露水的丈夫宋知,经了四年的人情冷暖,也不再是当初那个诚心求娶心上人的少年了。此时小夫妻之间虽然不曾成为一双朝打暮骂的怨偶,却也渐渐相顾无言,相敬如“冰”了。
露水家里过得不顺当,当差的时候也没什么精神,渐渐失了从前当丫鬟时的能干劲儿,做事好似一锅温吞水。娉姐儿两回给了她差事,她都只是办得不过不失。到第三回,娉姐儿就将差事交给了从前侍候过她的松云。从鸾栖院里出来的丫鬟也不单单露水一个,她不上心,旁人自有上进的,如此一来二去,露水与最大靠山夫人的关系也渐渐远了。
娉姐儿也听闻露水过得不好,可别的事情还能帮补,夫妻之间的事,旁人再不能插手。也不好去问他们夫妻之间是怎样渐渐生了嫌隙的,叹了两回,当年也不是没劝过,终究是露水自家相中了,非君不嫁的,如今结出这苦果,也只能她自个儿咽下。
当时与宋知谈婚论嫁的两位女儿,一个清露一个露水,成婚之后日子都过得不好。娉姐儿一时觉得宋知是个扫把星,和他惹上关系的丫鬟都得不了好;一时又觉得是不是两个丫鬟的名字取坏了,露水与清露,都是彩云易散琉璃易碎的东西。
说到彩云易散,琉璃易碎,娉姐儿就想到了宜杭。
她性子清冷,神情又倔强,落在巩妈妈眼里,就觉得她是个刺头。打叠起精神,使出浑身解数来调理她,誓要叫她折了脊梁骨,知道为人婢妾的规矩。
好不容易出了师,将她教导得柔顺了些。那会子正逢云澜有孕未久,郦轻裘没了贴身侍奉的人,正在上火,巩妈妈也没太多的时间将她调理得面面俱到,大面上看着不出错了,就将人领到了娉姐儿面前。
贴身服侍了娉姐儿一日,宜杭生得一双巧手,掀帘吹汤点香拢茶,竟样样来得,分明是巩妈妈教出的师,行止之间却青出于蓝,比巩妈妈还更优雅好看。娉姐儿心思微动,想到宜杭永远不肯弯下去的脊梁骨,问她:“你莫不是官奴?”
为官之人犯了重罪丢了乌纱帽,妻小家眷都要受牵连,没为官奴。因着大户人家出身,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与寻常婢妾不同。若宜杭从前是大户人家的婢女,倒也能够对上,但怕的是她是犯官之女,那样的身份理当入了教坊司的,却不该是四品官家能随意使唤的。
娉姐儿想到这里,又着急起来,郦轻裘做事素来道三不着两,为色所迷的时候哪里顾得了许多,若他真的买回来一个犯官之女,被人抓住了小辫子,大小要治一个不敬之罪,再被有心之人作一作文章,从郦轻裘联想到娉姐儿,从娉姐儿联想到宫里的太后。以当今皇帝的心胸,听闻太后娘家的侄婿不敬,只怕很难不多想。
宜杭见问,先是沉默,娉姐儿越发着急,一声赶着一声追问,她才把头一摇。没等娉姐儿松一口气,她却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求夫人开恩,放了奴婢罢。”
娉姐儿未曾想她求的竟是这个,奇道:“这是为甚?”
是个人,但凡脊梁骨还是直的,当然不会放着清白平民不做,想着为奴为婢,也只有那起子被富贵迷了眼的,才宁为大家婢,不为贫户女。
可真到了卖身为奴的境地,谁又不是穷途末路,没了办法?娉姐儿所知道的两个良家出身的女子,一个陈姨娘是因为家里货物落水,周转不开债台高筑才为人妾室的,一个齐氏则是因为弟弟好赌,逼得她卖身为外室、为乳母养娘,才把身契交到了娉姐儿手上。
宜杭的身世虽不为人所知,但她走到卖身为奴的境地,想必已经认命。如今还没开始服侍就开口求去,再没有这样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