娉姐儿意在提醒陈姨娘,纯姐儿已经长大了,再犯什么错就不能拿“年少无知”这样的由头搪塞过去了。
可落在陈姨娘的耳朵里,她却硬生生听出了威胁的意味:纯姐儿已经长大到可以说亲的年纪了,陈姨娘别想仗着肚里不知儿女的宝货就翻出浪来,她女儿的婚事还捏在自己这个嫡母的掌心里呢。
陈姨娘嘴角一僵,连连点头道:“夫人说得是,姑娘已经大了。还望夫人好生教导着,将来出了门子,也不会给郦府抹黑。”
娉姐儿一听就知道陈姨娘想岔了,可她却顺着陈姨娘的想法想了下去。
纯姐儿是到了相看的年纪了,连带着维姐儿也只比纯姐儿小一岁,两个女儿年纪仿佛,理当一并相看起来,早早定下亲事,等及笄了早早发嫁,对彼此都好。此时已经是秋天,等入了冬天气寒冷,设宴的由头少了,人也懒怠动弹,没什么交际。还是得等开了春,再替两个女儿相看。偏生明岁又是四年一度的丫鬟小厮配人时间,春日里想来也忙,少不得一竿子支到春末夏初了。
红姐儿的性子,低嫁是最适合她的,如今红姐儿出嫁之后很是如意,也足证娉姐儿的想法和眼光不差。可纯姐儿与维姐儿适合什么样的人家,她还没开始考虑过。
纯姐儿心气儿高,若让她低嫁了,做妻子的看不起丈夫公婆,一家子怎么可能和睦。可若让她高嫁了,以她现在这副性子,必然要闯祸。维姐儿心思简单,性子又好,无论高嫁低嫁她都安分随时,倒是有福之人。娉姐儿心里很喜欢这个小姑娘,想着给她寻一门好亲,最好是高门,婆母小姑都是十足和善的,如此也算顺了韦姨娘的心意。
娉姐儿有事情要做,便也不耐烦与陈姨娘打太极,想着秋冬虽然设宴不得空,但总可以寻了黄褙子的官媒,先寻访起来,适龄的儿郎先在心里有一笔账,等开春走动起来,也能有谱。
她向来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念及此便端茶送客:“陈姨娘体弱,就不必太多礼了,请大夫原是寻常,再不必为着这个特意来谢,回去好生将养身子,替姑爷开枝散叶。纯姐儿的事也不必多说了,我心里自然有数。”
陈姨娘待要再说些什么,见夫人已然端了茶,也不好赖着,只能回去。一面走还一面想着,事情的由头是那个咸妈妈,为着彼此面上好看,还得给咸妈妈备一份礼,才好将女儿做的没头没尾的莽撞事圆了过去。
想着从前她当家的时候,都是仆妇们争相送礼,陪着笑脸说好话儿,想求她松口放下一份肥缺来。如今却调了个过子,轮到她备了礼给一个看院子妈妈赔笑说好话,盼着能将事情揭过,不叫女儿落得个不敬母亲、苛待下人的恶名。
原还以为这一回有了孕就能翻身,谁知比从前还不如,从前她和韦姨娘先后有孕,韦姨娘生下来是个女儿,还得了老太太几天的脸色的,自家却因着老爷护得紧,弄瓦之喜也不比弄璋逊色多少,半点气也不曾受。如今时移世易,夫人已经生下了嫡子,自己无论生男生女,都不过是个添头,再不会被人看重了去,越想越觉得心灰意冷。
娉姐儿打发走了陈姨娘,才想到明间还有个哭泣的纯姐儿,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直叹气,这副性子还说什么婆家,嫁到谁家,都不是结亲,反成了结仇了。
她不耐烦再教她,也自觉教不动她,摆了手让她回去:“你自家回去思量着。”又吩咐丫鬟到却辇阁去递话,将昨夜的插曲说了,托姚先生费神看顾。
料理完这对不省心的母女,娉姐儿回了东二次间,以手支颐,在纸上涂涂写写,许多想法从笔端流出来,转手又抹了去,怎么也想不出个法子,将纯姐儿面甜心苦的毛病扭转过来。
隔着一道槅扇,外头隐隐传来巩妈妈的声音,语气很是严厉,对面却一声不吭。娉姐儿想了想,意识到她这是在调理郦轻裘买进来的那个宜杭,啧了一声。
竟是个硬骨头。寻常小丫鬟进门都娇滴滴的,巩妈妈板着一张脸,说话又快又急,见了她再没有不怕的。宜杭却并不哭哭啼啼,也不知是胆子大,还是心里有主意。
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沈氏抱着账册到书房来请安了。她管家事管得不圆熟,娉姐儿指派了两三个老成的妈妈跟着,还是兜不圆。今日娉姐儿为着管教纯姐儿,上午没到花厅去坐镇,沈氏更是捉襟见肘,窘迫得紧。没熬到午休的时候,就抱着账本求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