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姨娘扶着雨露的手,一步一摇,慢慢地走到了鸾栖院。守门的婆子见她出门,还掖了手问了声:“姨娘可要叫一顶小轿子?”陈姨娘却摆了手,她这回过去,一来是为昨夜闹出太大的动静请罪,二来是去捞她女儿的,哪里能惹了人的眼。
群玉斋与鸾栖院只在斜对角,一折一拐的路却走了许多功夫,到得院门口,额角已经冒了汗。
陈姨娘掏出帕子细细揩拭,心中苦涩:从前怀纯姐儿的时候,她哪里那样娇气了,肚皮高高隆起的时候还能在花厅理事,如今再怎么细心保养,终究是年纪大了,身体虚得很。
看院子的今日不是咸妈妈,而是路妈妈。两个妈妈打小共事,情同姐妹,昨儿咸妈妈被纯姐儿下了脸面,路妈妈兔死狐悲,今日见到陈姨娘,自然也没个好脸色,冲她咧嘴一笑:“陈姨娘来了,陈姨娘可要奴婢通报?”
她语速飞快,故意等人问她一句,因何说得这样急,她好刺一刺陈姨娘,答一句若不说得快些,只怕话没说完就叫人误解抢白了去。
谁知雨露是个锯嘴葫芦,木着一张脸一言不发,陈姨娘又聪明,哪能不明白路妈妈心里的小九九,见路妈妈态度不甚恭敬,她也半点不挑刺,和颜悦色地笑着:“有劳妈妈了。”
路妈妈翻了个白眼,也不能再多说些什么,朝廊下侍立的小丫鬟走去。
再怎么看不惯陈姨娘,路妈妈也不能耽误了差事。昨天夜里的咸妈妈也是一样,当场被纯姐儿抢白了,却得忍着,晓得主子跟前有事,万不能拿些许小事过去裹乱。一直到陈姨娘的胎稳住了,前头主子们的事了了,咸妈妈才敢去诉委屈,求夫人做主。
也正因为咸妈妈与路妈妈粗中有细,摸得清主子的脾气,办差又负责,才能长长久久在院子里待下去。
陈姨娘站在院门口张望着,只见廊下的小丫鬟听了通禀,就走到耳房里请示大丫鬟,里头什么动静,院门口就听不分明了。
过得一会子小丫鬟出来说了两句,路妈妈又转回来,告诉陈姨娘:“夫人这会子不得空,请姨娘往西二次间里稍坐。”
陈姨娘不由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忍得手背上都蹦出青筋了,才露出和善的笑意,微微点头:“我知道了。”
正院规矩大,三进的院落,每一进每一间屋子都有用处,第一进是客房,也用来招待外客,第三进是缓哥儿的起居处,第二进则是夫人长住的。寻常说话和请安都是在正中间的明间,东边两间次间分别是老爷和夫人的书房,稍间则是卧室。西次间专用来摆饭,西二次间则是用来见下人的,偶尔也供丫鬟在里头做些需要凝神的活计。
此时明间隐隐传出压抑的啜泣声,陈姨娘就猜测纯姐儿是在明间吃了挂落。只怕多半是当着请安众人的面就斥责起来,半点情面都没有留。如今陈姨娘来了,便是明间不得空,也该让她候在别的屋子,把人叫去二次间,岂不是将她当成丫鬟看待。
殊不知在娉姐儿这里,却没把西二次间当成什么贬谪,于她,二次间是“待客备用间”,明间不得空的时候有人求见,她都把人往哪儿领,便是姚氏也曾在二次间呆过,哪里能想到陈姨娘将这也当成了折辱。
陈姨娘一面忍气吞声往二次间走,一面心中又生感慨,从前以她的体面,要求见夫人,都是大丫鬟替她通传,哪里似今日,要站在门口生受了看门婆子的挑剔,再一重重地报上去。
实则今日在院门口驻足不前,本是陈姨娘自己的主意,她若自己一路走到廊下请大丫鬟通传,也无人拦她。她自家多心了,还要怪旁人拜高踩低,觑着她无管家权柄又开罪了夫人,都来欺她。
从前娉姐儿与众人的看法也都一样,觉得陈姨娘是少有的一个聪明伶俐人,行事又沉稳,什么时候见她,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从容模样。可是随着娉姐儿对纯姐儿的了解加深,倒是对陈姨娘也有了不同的看法。
小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肖父就是肖母,郦轻裘虽然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物,但他脸皮厚,记性又不好,这么说来纯姐儿身上的器量狭小与斤斤计较,都是承袭自陈姨娘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