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见陈姨娘生受了什么气,脸上依然带笑,还当她是个有君子之风的,不往心里去,识得大体,还高看她一眼。可从纯姐儿身上见微知著,就能知道陈姨娘实则是很介意的,她只是养气功夫比女儿更好,轻易不让七情上面,实则心里肯定也是记仇的。
娉姐儿一面同纯姐儿讲道理,一面分神想起陈姨娘,看着纯姐儿哭哭啼啼的模样,心中愈发不喜。出了嫁的红姐儿,童年时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犟种,处处与嫡母对着干,可她虽然是个刺头,却也犟出了风骨,哪里会似纯姐儿这般动辄哭哭啼啼。她这副模样娉姐儿由来讨厌,好似万姨娘与娟姐儿一般,别人并没有拿她们怎么着,她们先摆出一副可怜的弱相,叫不明就里的人来看,还当她们是惯受欺负的。
她不耐烦起来,轻轻拍了拍桌子:“你哭什么?我可曾打了你骂了你?甚至罚也不曾罚你,只是问了你几句话,同你说了几句道理,你究竟在哭什么?你作践了我的下人,自家还委屈上了?”
纯姐儿吓得一噎,不敢哭得大声,硬生生咬住,却抽得更厉害了,娉姐儿愈发烦躁,心中深悔不该沾惹与纯姐儿有关的事。今儿早上咸妈妈报上来,见咸妈妈这么个平日里从不挑事的人哭湿了一条帕子,受了那样大的委屈,她心里确实对纯姐儿愈发不喜,可巧她过来请安,就命她与咸妈妈对质,将事情说清楚。问明白了确实全是纯姐儿的不是,她当然要秉公处置,谁料才说了两句,纯姐儿就哭起来了。
早知道她这样赖皮,就该一竿子支到姚先生那里去,让她一并管了。也不知道锦姐儿是用什么法子教导这么个赖皮油子的。
听人通禀陈姨娘来了,知道她是来救女儿的,心中微哂:她愿意管教纯姐儿,实在是她好心了。若换成个腹内藏奸的嫡母,见着这副性子也不管教,一味捧着、纵容着,放任她持着这副性子在夫人千金之间交际,让她刁钻小气的名声传扬开来,届时不光纯姐儿自家讨不了好,在夫家娘家都抬不起头来,连着郦家的名声一并毁了,红姐儿维姐儿,以及还是个小娃娃的绛姐儿都要受牵连。
也是孙妈妈成日家苦口婆心地劝着,告诫娉姐儿任凭自己处在什么样的境地,一颗心都要持得正,让她别想着独善其身,一家子个个好了,才能撑起一个家来,娉姐儿才始终没有放弃这几个讨嫌的女儿。
一个红姐儿还算好的,长久地处着,算是捂热了这块寒冰,越是长大越是懂事,终于不把嫡母当个仇人看了。可纯姐儿也不知怎的,不知是没开窍还是骨子里已经朽烂了,越管教她,她越小气记仇。
纯姐儿不识她这番苦心,还能推说小孩子家不懂事,可陈姨娘这番迫不及待来救,却说明大人也是个糊涂的。
娉姐儿冷笑一声,对哭哭啼啼的纯姐儿道:“你且自家止了泪,我过会子再来说你。”不耐烦再看她那张哭泣的脸,一甩袖子到了西二次间。
陈姨娘到底还持得住,心里虽牵挂女儿,却知道口中万不能这样说。见到娉姐儿,她先站起身子要行礼,待娉姐儿摆摆手免了,她就开口说明来意:“有些时候没给夫人请安了,心里着实挂念得紧,还望夫人莫要嫌弃妾身聒噪才好。”
陈姨娘究竟是个什么来意,那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娉姐儿也不戳穿,暗自看她说到第几句话才忍不住露出狐狸尾巴,笑了笑,问她:“陈姨娘身上可好?怀孕辛苦,若要吃什么用什么,自管使人来同我说。”
陈姨娘连忙谢过,又道:“昨日身上有些见红,痛得捱不住,闹出了好大的动静,扰了夫人的觉了。”
娉姐儿道:“倒也不曾扰了,你怀着身子,自当小心一些,若觉得不舒服,理应立刻请大夫来看的。”又问她大夫怎么说。
大夫的诊治也没什么不可说的,便是陈姨娘瞒着,夫人再请一个大夫来看了,一样能知道。她如实说了。娉姐儿也不是真的关心她,也不打算借题发挥什么,只是客套一下,听过就罢了,点了头叮嘱道:“你自家注意着身子。”
陈姨娘复又谢过,朝明间的方向隐晦地望了一眼,期期艾艾开了口:“妾身来请安的时候,似乎听了一耳朵,我们二姑娘惹了夫人生气。夫人管她罚她都是该当的,切莫因着小姑娘家家不懂事,气坏了夫人千金玉体才好。”
终于切入正题了。娉姐儿似笑非笑:“纯姐儿今年也有十一岁了,也是个大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