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仅仅是相谈甚欢,太后就能满意了吗?
老人家吃过的盐比年轻人吃的饭还多,又怎会不明白,言笑晏晏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敷衍得再好,也还是敷衍,面上作出欣慰的模样,心里还是会失望的。
怎样才能让太后打心眼里觉得姐妹重归于好,而后欣慰开怀呢?
婷姐儿忽地有了主意,或者说是改了主意。
她破天荒地敛去了面上笑意,头一次将颦蹙的眉头和焦灼的眼神暴露人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告诉娉姐儿:“实则不单是因为天热,还是有一件要紧的事情烦心,这才食不知味的。”
娉姐儿看着婷姐儿一会儿笑一会儿愁的,也不知道她在打什么哑谜。多年的姐妹让她隐隐察觉妹妹似乎是有烦心事,却不愿意同她说,这才说些套话来敷衍。
最初见她魂不守舍,娉姐儿心里不是不关心的,可见她这副死相,她的心又一下子冷了下去,心道:你不告诉我最好,还省得我操心呢。
可婷姐儿的敷衍也不过一瞬,瞬息之后,她竟破天荒地在自己面前露了可怜相,娉姐儿仗义怜弱的心一下子壮大起来,忙问道:“这是怎的了?”
婷姐儿就略去妯娌间那些纷争,只将过继之事说了。
娉姐儿听罢,也跟着皱起了眉头。甘家这个妯娌不好相与,娉姐儿也从姚氏嘴里听过一耳朵,彼时姚氏有几分怨恨也有几分幸灾乐祸,在外头不敢吱声,在家里口口声声埋怨太后没安好心,给婷姐儿指了一门外头花团锦簇,内里不堪的亲事,让她受妯娌的磋磨。
抱怨之下,实则还是心疼。
婷姐儿在姐姐那里抛出了橄榄枝,在母亲那里却不曾软化。姚氏抹不开面子,虽然心疼却也无能为力,她又不能将邱氏打一顿,又不能撤销太后的指婚,只能嘀嘀咕咕地抱怨几句。
娉姐儿却觉得这事还真怪不到太后头上,画皮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太后许婚的时候也曾打听过甘家上下的人口,可谁又能知道表象之下的性格呢?邱氏能干爽利,大方展样,在大面上是很过得去的。
心思在肚里滚了一遭,娉姐儿就替婷姐儿出起了主意。她眼睛一眨就想出了三五个办法,在肚里筛选了一回,开口提点婷姐儿:“楫哥儿既然是妹妹的眼睛珠子,就万不能顺了大哥大嫂和两位老人家的意思,将孩子过继出去。既然不能撕破脸,少不得也只能给几个软钉子碰了:或是让妹夫求了外放,一家子往外头去,家里就没法当面锣对面鼓地磨过继的事;或是往宫里讨了恩典,看可有年纪仿佛的皇子,点楫哥儿当个伴读;或是将楫哥儿送到宁国公府借馆读书。”
这几个办法说穿了就是仗势欺人,告诉甘家,婷姐儿背后有太后撑腰,她不愿意的事,甘家摆出长辈的款儿来也不能压她。到时候楫哥儿人或是在外乡,或是在宫里,或是在国公府邸,甘家再想叫他过继,还能从这几个地方强行将他抱走不成?
娉姐儿顿了顿,又道:“不过这几个办法总是有些生硬,碰了这么个软钉子,家中上下只怕没好脸色,妹妹也不好过。依我看,妹妹最好是放下成见,好生和你嫂子谈一谈,你嫂子未必乐见楫哥儿过继到她房里呢。”
前面的几个主意,婷姐儿听了一耳朵就在心里否决了。她为人再圆滑玲珑不过,这几个主意说是软钉子,实则和撕破脸也差不多了,她再不会做这样的事。
及至听到后面一段话,婷姐儿却听住了,心中微微一动,忍不住追问道:“姐姐,这话是怎么说?”
娉姐儿笑了笑:“我与邱氏也相过几面,她的性子似乎与妹妹你不大相似,妯娌之间只怕无甚话说?我猜她未必想让侄子管她叫母亲呢。妹妹不妨先使了年长的家人,往族里走一趟,明察暗访,看看可有年幼的孩子,或是家中兄弟众多的,或是身世奇零父母不全的,先将人选打听明白了,再私下说动你嫂子,妯娌二人一道在各自丈夫跟前使力,若两房一条心了,想来说动公婆也不在话下的。”
婷姐儿惊讶极了:这还是她那个天真到近乎愚蠢的姐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