楫哥儿才六七岁,那样小那样嫩,婷姐儿怎么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乖巧可人的小儿子被送到虎狼窝去。
可偏生上有公婆,父母之命儿子都不可违逆,遑论儿媳。婷姐儿并不是直来直去,会刚硬地忤逆人的性子。更何况平心而论,甘老爷与甘夫人待两个儿媳都不差,对两个儿子,也大面上能把一碗水端平。此时若婷姐儿强行逆了长辈的意思,礼理二字都站不住脚。
就是如此左右为难的时候,接着了太后染病的消息。
婷姐儿自然要去探病侍疾,可邱氏却警惕起来,生怕她借机求了太后,让太后替她撑腰,不叫儿子过继了出去。
实则在邱氏心里,过继的人选,也不是非楫哥儿不可。甘家又不似郦家人口不丰,大可以往族里寻个年幼的远亲,打小教养起来,和亲生子也差不多。不似楫哥儿,六七岁年纪都已经记事了,再怎么掏心掏肺地对他,心里还是念着生父生母,养不熟。
再有就是婷姐儿的为人了,婷姐儿看不上邱氏,邱氏一样看不上婷姐儿,觉得她外热内冷,是个笑面虎。表面上百般忍让,实则该占的便宜一样没少,还借着这副忍让贤良的模样骗过了公婆,得了长辈怜惜,面子里子都有了,倒是叫她这个大嫂当个恶人。两人当了将十年的妯娌,小到衣裳吃食之类的小物,大到管家理事、子嗣宗祧之类的大事,全是如此。邱氏尚未开始争,婷姐儿先让一步,倒显得邱氏器量狭小似的,不仅得了长辈的欢心,还得了实惠。
似这样的妯娌,教养出的儿子,能好到哪里去?只怕也是面上看得过,内里奸猾的。
只是邱氏自家也知道,现成放着个楫哥儿在,想再去过继宗族里的远房亲戚,再不能够。一来楫哥儿是甘老爷甘夫人的亲孙,放着亲孙子不过继,去过继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倒是叫一个外人继承了家业,也忒可笑了些。二来两房分产不分家,同在一个屋檐下,楫哥儿也算是大家看着长大的,邱氏虽然待他淡淡的,奈何丈夫甘霖却很喜欢这个侄子。
婷姐儿愁得嘴角都起了燎泡,急急点了药粉,待那泡消了,才敢入宫觐见。此时见到娉姐儿,她也依然发愁过继的事,脑子里那根筋转不过来,连场子都顾不上暖一暖,幸而娉姐儿先开了口,才不至于尴尬。
婷姐儿近来过得不如意,娉姐儿瞧着却开朗了许多,从前婷姐儿每回见她,她眉梢眼角不是挂着冰渣子那般的冷厉,就是隐隐的烦躁。如今却全不一样了,两道秀气长眉舒展开来,不笑嘴角也微微上翘,一身的富贵安闲。
婷姐儿知道这是因为姐姐生了个儿子,有了亲生子傍身,满院子的牛鬼蛇神近不得身不提,也终于不用敷衍姐夫,心中再无忧虑,可不就闲适从容了。
她不由地生出几分艳羡,心里想着若是自己只有一个儿子就好了,如此也不必担心长房将主意打到楫哥儿身上。
当然,这念头也不过是在脑子里一晃,真让她舍了和楫哥儿的母子缘分,她是再不肯的。
婷姐儿一面发愁,一面和娉姐儿寒暄,听见姐姐的关怀,也不过笑一笑,应承了一声:“正是呢,天儿太热了,连胃口都减了。”
她惯来将事情都藏在心里,烦忧着什么,连丈夫都未必知道。这番对着姐姐也是如此,她不觉得娉姐儿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也不觉得娉姐儿见她烦闷发愁,就肯伸手帮她。
总不至于就因为外宅的事情上自己通风报信,帮了她一回,从前那些旧恶就一笔勾销了?
婷姐儿还记得选秀之事后,母亲和姐姐对她的怨与恨。她不觉得当年那样深刻的怨恨,会这样轻易地烟消云散。她回娘家的时候,姚氏至今都没个好脸色。
婷姐儿正欲投桃报李地关心娉姐儿两句,在太后宫里表演一场姐妹情深,忽地心中一动,思考起一个问题来:太后缘何将她们姐妹觐见的时间安排在一处?
虽说是凑巧同一日递表请见,却是一个在上午,一个在下午错开了时间,太后却特意留了姐姐一留,让她们在宫里说话。
太后也知道姐妹俩早就无话可说了,所以特意给她们机会,让她们重归于好吗?
老人家年纪大了,又在病中,本就多生感慨,最乐见的就是子孙晚辈悌爱和睦,会有这样的想法也不奇怪。
若太后真是这样想的,自己当然要投其所好,和娉姐儿一起好好扮演一对手足情深的姐妹,让太后开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