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娉姐儿就起来按品大妆,到得宫中,便有太后跟前的女官相迎,冲娉姐儿和颜悦色地笑:“郦夫人有心了。”
娉姐儿向女官问了太后的病症,又问太医是如何说的,问明了并不是什么大的病症,便松了一口气,念了句佛,又将家里拣点出来的药材和补品拿出来交给女官:“虽然宫里再短不了这些,可也是我们这些小辈的心意,万望姑母早日康复。”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慈宁宫内殿叫请,娉姐儿就进去探视太后,见她虽然有些病容,却不十分憔悴,更兼着意态安闲,半点没有被气着了的模样,更觉得洛水听到的谣言不过是无中生有。
娉姐儿是知道太后的性子的,她为人大方端正,即使真的与康贵太妃不睦,也不会心思狭隘到迁怒一个隔了两代的晚辈身上。但与贵太妃沾亲带故的太子妃顾氏雀屏中选,也的确值得玩味。难不成,一向是太后忠实拥趸的皇后娘娘,无声无息地倒向了贵太妃不成?
娉姐儿虽然有些好奇,却也知道这些并不该是她来操心的。因此说话间也不敢逾越,只规规矩矩向太后问安,表达了自己的关切,等太后问起来,又说了一些家里的琐事给她听。
太后听说娉姐儿给家里的庶长女选了一户家风清正、家底殷实的人家,最近几年家里的妾室又先后有孕,心中半是怜惜半是赞叹,既怜惜娉姐儿嫁了个风流浪荡子,吃了苦头,又赞叹她终于懂事起来,博了贤良名儿。
想着这个侄女,年少的时候还觉得她和她母亲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愚蠢而又倔强,谁料年纪越长,竟越发懂事宽厚起来,这般如山沉稳的味道,倒是叫她忆起了已经亡故的父亲。她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欣慰地看着娉姐儿:“你如今倒是有几分你祖父的影子。”
老宁国公过世的时候,娉姐儿还是个小孩子,如今回忆起这位祖父,心中也只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只记得他严肃得很,父亲母亲都有几分惧他。此时听太后提起来,猜测她是思念亡故的父亲,勾起情肠,连忙小心宽慰着。
又说了几句话,太后脸上就露出几分倦色,娉姐儿知机告退,太后挨在迎枕上,点一点头,想了想又多嘱咐一句:“干脆在宫里用了午膳再回去,下午你妹妹也要来看我,姐妹俩也好说几句话。”
娉姐儿一时吃不准太后是什么用意,犹豫了片刻,也只能应下。
她和婷姐儿之间……早就无话可说了。
从前是因为裂罅未消,只能相顾无言。后来经历了齐氏之事,明里暗里得着婷姐儿帮扶一把,短暂地亲密了几日,可渐渐的也就淡了。倒也不是娉姐儿过河拆桥,选秀告密的陈年往事,实则在齐氏那一回之后就翻篇了。只是如今姐妹俩长大成人,各自成家立业,蓦然回首,实在是无话可说。
性情迥异,遭际迥异,待人接物的态度作风迥异,除了一模一样的血缘和相貌,实则已经没有什么勾连彼此了。想着两家应当走动起来,不过是遣人送些节礼,为了显示姐妹之间的亲厚,将礼加厚几分,派得脸的仆妇去。可除开这个,别的也不能够了。
也不知道太后是怎样想的,是今日闲谈的时候觉得她懂事了,贤惠了,想再加一把柴,将姐妹俩按在慈宁宫里替她们修好?抑或是觉得可巧两人同一天递表,前后脚进宫,趁便聊几句,也好叫她老人家享一享天伦?
娉姐儿想不通也猜不透,在偏殿里枯坐着,喝空了一壶茶。这期间慈宁宫里访客络绎不绝,有脸面的嫔妃,成年的、未成年的公主皇子,纷纷前来探视,就连皇帝下了朝也亲自来了。
娉姐儿躲在偏殿里,倒是不需要出来见礼,她竖起耳朵听着动静,还在心里感慨一回,太后娘娘在宫里的风头,也是无可匹敌了。
太后娘娘好比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她在宫里的体面越大,得她荫蔽的人越风光安逸,就连娉姐儿这样的出嫁女儿,也能因着与太后同姓,得旁人高看几分。她进宫时不清楚太后的病症,还有几分慌乱的,如今在宫里坐了小半日,见了一派清闲尊荣的迹象,倒是安定起来。
到了中午,用了午膳,因着太后病着,又是暑天,膳房不曾上油腻的大荤,都择了清爽落胃的小菜,娉姐儿也不必到太后跟前侍膳,倒是慢条斯理吃了一餐。
又过了些许功夫,就听见宫人来报,说是甘少夫人来了。
太后也不急着见婷姐儿,而是大手一挥,将她打发到了娉姐儿这里。
姐妹两人被太后硬生生搓串到一处,彼此行礼问好之后,就是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