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氏闻言,眼前一亮,精神立即为之一振。
她原本觉得下半辈子黯淡无光,脚下已经没有路可以走了。身子病了宠爱散了,想再有一个孩子告慰心头的伤痛和余生的寂寞,几乎是无望了。从前活得云里雾里,谁是恩人谁是仇人都看不分明,将光风霁月的夫人视作恶人,将口蜜腹剑的小人视作恩人,还拉着仇人请托她为自己找真相、讨公道。如今虽然清醒了,却也只能看着“杀人放火金腰带,架桥铺路无尸骸”,行恶的人如烈火烹油,人生处处锦绣。
可苏氏这么一提点,她就如同迷雾中的船只寻到了灯塔,一下子有了目标和方向。
她如今已经认定了仇人,脚下的路不外乎这么几条:第一是讨回公道让恶人得到惩罚;第二是宽容地原谅或是窝囊地忍受——说法不同,结果都是一样,也就是放任这件事流过去;第三,或许讨回公道有难度,但她自己心里有了标尺,只消得让陈姨娘吃吃苦头,受到应有的惩罚,也足可告慰她那个苦命的孩子了。
若选了第二条路,齐氏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做,心口的那一口气一散,人纵然还活着,也是个活死人,捱着日子等死罢了。
若要选第一、第三条路,明着找证据也好,不管证据只管报复也好,总要齐氏自己有了力量,才能说得上话,做得了事。
可是该如何做呢?
讨好老爷?齐氏如今没了孩子,又因为病痛憔悴,失了颜色,老爷薄情寡幸,想要重夺宠爱何其艰难,遑论和光园里还僧多粥少,她若做张做致,多少双眼睛对她虎视眈眈。
讨好夫人?齐氏进门就进得不光彩,当外室就是原罪,在夫人那里挂了号的。况且夫人跟前有韦姨娘,有沈氏,还有苏氏王氏,齐氏此时再陪着小心处处讨好,也有个先来后到。
再有一条,齐氏落魄之后,苏氏对她多有照拂,人心都是肉做,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虽说齐氏如今没有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能力,却也不好模仿着苏氏的样子献殷勤,去和她争立锥之地。
好在苏氏给她提供了新的思路——讨好云澜。
虽然是曲线救国,可云澜那里的曲线若是拐得通,这条路可不比讨好老爷和讨好夫人都更近许多?云澜是夫人亲自抬举的通房,深得夫人的信任,在夫人跟前说得上话;她又是老爷身边最新的一位通房,很得宠爱,还贴身伺候老爷,在老爷跟前也很说得上话;和光园里讨好老爷、夫人的一大堆,云澜那边却没什么人使力,齐氏此时走动起来,结下深情厚谊,就是独一份的。
等她真的和云澜情同姐妹了,将当年小产的隐情一说,指不定云澜就肯在老爷夫人跟前禀明真相。哪怕她不愿意旧事重提让两位主子不喜,云澜如今已经管上家了,求她借着职务之便,给陈姨娘穿两双小鞋,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云澜无论是为夫人考虑还是为她自己考虑,都不会对陈姨娘有太多的好感。
齐氏有了盼头,这一次的病就好得很快,不过躺了一日,就又能如常给娉姐儿请安了。
娉姐儿见着她倒是有些惊讶,特意问了她的病,又嘱咐她:“你便是多躺一日也没什么,可别大病初愈又冒了暑气。”
齐氏刚进门的时候觉得夫人这里规矩真大,晨昏定省一次都不肯放松错漏的。可天长日久地相处下来,又觉得夫人也还算好说话,若有什么事告假,她从不为难挑剔,只要不是偷奸耍滑编了理由逃避就成。
苏氏告诉她,夫人这就叫宽严并济,严是为了规矩,宽则是夫人心地善良为人慈和。彼时齐氏还嗤之以鼻,心道若是真的慈和,为何不干脆免了晨昏定省,或者改成一个月三五次呢?
如今转过念头来,听得这么一句关心,倒是不再觉得夫人假惺惺了。
齐氏谢过夫人关心,等夫人吩咐请安的众人散了,原想往添香院去探一探云澜的,却见她转头就朝花厅去了。齐氏立在原地,怔了一会子才想起来,云澜还有家务事要管。
齐氏前一阵子大病小病不断,虽然不是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苏氏、仲氏等人探病的时候对坐闲话,也会说一说园子里的风起云涌,可这许多红尘俗事都如过眼云烟,齐氏听是听了,却再没往心里去。
她初时还当是因为陈姨娘有了身孕,夫人体恤她,才免了她操劳,改叫云澜来忙碌这些琐事。还是细细地回忆了一阵,才想起来并非如此。陈姨娘似乎是因为大姑娘的婚事上失了夫人的欢心,叫夫人敲打了一番,才被夺了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