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阵子齐氏虽然病着,没有亲身往鸾栖院里请安,却记得仲氏回来之后眉飞色舞地说过,陈姨娘当着众人的面读女戒,好几个人借着帕子掩住口,偷偷地笑话她呢。
想到陈姨娘,齐氏的指甲一下子抠住手心,等到觉得疼了,才回过神来,又慢吞吞地走回到飘香洲里,想着等午间或是傍晚,云澜得了闲儿,再去看她。
绕过同尘湖的时候,可巧看见三姑娘维姐儿紧紧挽着韦姨娘,自因风榭的方向过来,正在湖边散步,母女两个喁喁细语着,韦姨娘满脸都是慈和的微笑,见女儿额上沁出细汗,抬手用帕子替她擦拭。
看着如此天伦场景,齐氏的眼圈不由地发红,想着自家那个薄命的孩子,若太太平平生下来,自己也有母子并肩散步的那一日。
最初失了孩子的时候,是痛,是恨,随着冗长天日无尽也似的过去,又添了深深的悔。齐氏也曾一遍一遍地想着,当时自己若没有那么高调,没有仗着肚皮就抖起来,是否也不会惹了旁人的眼。
如今看到韦姨娘母女,惆怅羡慕之余,又有嚼不尽的苦涩。她立在日头底下,怔怔地看了许久,直到听见维姐儿向韦姨娘告别:“日头大了,我与姨娘各自回去罢,下一回学里放假,我还陪姨娘出来散步。”
齐氏这才回过神来,举手遮了日头,匆匆往飘香洲走去。
回到屋子,她的丫鬟葡萄迎上前来,笑道:“姑娘回来了?奴婢正想着外头日头大,恐您晒伤了,要带着伞出来寻您呢。”
通房身份尴尬,自家就是奴婢,去向夫人请安,哪里好呼奴使婢。故而飘香洲中众人惯来请安的时候都是不带服侍的人的。
齐氏不由想起自己还是姨娘的时候,便只是到园子里散一回步,身后都要跟着七八个丫鬟,当时的威风,如今回想起来却恍如隔世了。
她搭了葡萄的手,问了时辰,又吩咐她:“把我昨儿绣好的那个荷包拿出来。”
绣了祥云纹样的荷包很快被找了出来,齐氏的绣活并不出色,哪怕是聚精会神仔仔细细做出来的,也至多算得上针脚细密,齐氏拿着翻来覆去地看了,觉得拿不出手,有些羞愧,面上一红,又多吩咐一句:“拿从前夫人给的小玉瓶出来,里头填上仁丹,一并放进荷包里。”
夏日天气暑热,仁丹是生津解渴的,装在荷包里一并送人也相宜。云澜拿着东西,就又抬脚往外头走,葡萄急赶两步追着问她:“姑娘,此时将要饭点了,姑娘用了饭再去也不迟。”齐氏却已经走出门了:“我去去就回的,不妨碍。”
云澜如今是大红人也是大忙人,好不容易等到东花厅歇晌午,此时不过去,迟得一刻就赶上云澜吃饭、睡午觉了,再晚一些她又要去东花厅发落家务,一路等下去还了得?
葡萄见她执意要去,只得一面朝身后摆手,示意别的丫鬟不急着去厨房传饭,一面把手里的伞送进齐氏手里:“姑娘好歹撑着伞去,日头可毒呢。”
齐氏撑着葡萄给的伞,一面朝添香院走,一面忍不住想到了从前的事。她刚进郦府的时候,因着大着肚皮,夫人指派了许多人来服侍。一开始她还得意洋洋,惊叹于郦家的富贵和排场,可后来奉承的人多了,也不知道从谁那里听了一耳朵,怀疑夫人藏奸,送来的丫鬟只怕是夫人那里的耳报神,甚至可能会顺了夫人的意思害了她的。
那一阵子她疑神疑鬼的,就没给两个大丫鬟好脸色,一时是水烫了,一时是点心送得迟了,很是发落过一回,想着疾言厉色了,或许就能唬得她们露出马脚。
那些个小性子,石榴葡萄两个大丫鬟,俱都忍了。不但忍了,后来她小产落难,卷入是非之中,听闻夫人和陈姨娘在瑶台馆查案的时候,两个丫鬟还为了她出头,替她讨过公道的。
后来齐氏自请降级,从姨娘退为通房,连带着两个丫鬟跟着一起降等,她们也没有因此另谋前程或是怠慢她。
齐氏鼻子一酸,心中愈发怨恨从前的自己,好似叫尘土迷了眼,是非不分,叫善待自己的人心寒。